市第一届中学生艺术节的消息传来时,蔡景琛几乎没有犹豫,就为“曙光合唱团”报了名。报的是竞争最激烈的合唱组。参赛曲目选定后,从九月到十一月,整整一个半月,合唱团的生活被压缩成单一而重复的旋律——排练,无止境的排练。
曙光合唱团的排练室在三楼东边,那扇窗户见证了深秋向初冬的过渡。每天早上六点半,天光未亮,教室的灯便准时亮起,像一盏启明星。午休被压缩,放学后的时光被填满,周末的闲暇彻底消失。
好几个团员的嗓子不堪重负,沙哑疼痛,随身带着润喉糖,含着一口清凉继续唱;谱子被翻得卷了边,破了角,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了一层又一层。偶尔有男生在重复的疲惫中泄气,生出退缩的念头,但一抬头,撞见蔡景琛平静望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我们在一条船上”的坚持——到嘴边的话,便又默默咽了回去。
设备始终是悬在头上的难题。学校批下的三万经费,购置了基础的音响、麦克风架和谱架后便所剩无几。更好的音效设备成了奢望。比赛前一周,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台主要的音响忽然罢工,发出刺耳的、持续不断的电流滋啦声,像垂死的哀鸣。副团长杨书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做事一丝不苟的男生,急得在排练室里团团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办?还有一周就比赛了!这破音响!”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蔡景琛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台罢工的音响前,仔细检查着线路和接口。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机器外壳上轻轻敲打、试探。几分钟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电话。
“尧特,你爸那边……有认识靠谱的、能紧急修理专业音响的人吗?”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焦虑。
电话那头的刘尧特沉默了两秒,言简意赅:“等着。”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工装、面容朴实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他拎着沉甸甸的工具箱,进门后只对蔡景琛点了点头,便蹲在音响前开始检查。他动作麻利,神情专注,螺丝刀、电笔、焊枪在他手中轮番上阵。半小时后,那恼人的滋啦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晰的试音“喂”。男人站起来,擦了擦手,对闻讯赶来的刘尧特咧嘴一笑:“小问题,接触不良,已经焊好了。刘老板的儿子,客气啥。”说完,拎起工具箱,摆摆手,骑着电动车又消失在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比赛日,青少年宫大礼堂座无虚席。三十多支来自各所中学的队伍,带着精心准备的节目,从清晨一直鏖战到日影西斜。抽签顺序靠后,曙光合唱团被安排在倒数第三位出场。漫长的等待消磨着起初的兴奋,后台拥挤、嘈杂,空气里混合着化妆品、汗水和紧张的气息。杨书泉躲在角落,一遍遍小口喝水,喉结滚动,其他团员或坐或立,没人有心思说笑,沉默在蔓延。
蔡景琛独自站在后台一处相对安静的窗边,望着窗外停车场逐渐亮起的路灯。天色向晚,浮云被落日染上最后一抹金红,又迅速褪成青灰色。
刘尧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同样望着窗外。“紧张?”他问,声音不高。
蔡景琛摇摇头,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沉静。“不紧张。”他回答。
刘尧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那你手攥那么紧干嘛?”他平静地指出。
蔡景琛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手,哑然失笑,缓缓松开了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轮到他们上场时,天色已近乎全黑。舞台的帷幕缓缓拉开,刺眼而炽热的聚光灯骤然打下来,如同一堵光墙,瞬间隔绝了后台的昏暗与嘈杂。蔡景琛眯了眯眼,适应着这过分明亮的光线。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观众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评委席那边亮着几盏小小的台灯,像黑暗海面上的几座孤岛。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指挥的位置,转身,面向他的团员们。三十张年轻的脸庞在强光下清晰可见,有些紧绷,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专注,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他轻轻抬手,整个后台乃至台下细微的嘈杂声仿佛瞬间退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
他的手优雅而坚定地落下。
第一个音符,从钢琴伴奏者的指间流淌而出,清澈而准确,瞬间抓住了寂静的空气。紧接着,三十个声音,经过千百次磨合的声音,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和谐地加入。
唱到高潮部分,旋律昂扬直上,情感喷薄欲出。蔡景琛的指挥手势变得更有力,更富有激情,团员们的眼睛亮得惊人,所有的紧张疲惫仿佛都被这旋律燃烧殆尽。他用余光瞥见,评委席上,一位一直严肃端坐的评委,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音符,在蔡景琛一个干净利落的收束手势中,稳稳停住,余韵在骤然安静的礼堂里袅袅盘旋。
寂静。
长达三秒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同延迟的潮水,轰然响起,从评委席蔓延到观众席,热烈而持久。灯光下,蔡景琛看到许多团员的眼睛亮了,闪着光,杨书泉的眼镜后面,似乎也有水光一闪而过。
颁奖仪式冗长而激动人心。三等奖名单念过,没有他们。二等奖名单念过,依旧没有。当主持人手持金色信封,拖长了音调念出“本届中学生艺术节合唱组一等奖获得者是——”时,整个曙光合唱团所在区域,空气仿佛凝固了。
“——曙光合唱团!”
“啊——!”杨书泉猛地一把抓住了旁边团员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其他团员也瞬间跳了起来,欢呼声、尖叫声、不敢置信的吸气声混作一团。
蔡景琛内心喜悦,但还是表现得非常儒雅。他带领着全体团员,在聚光灯和掌声中走上领奖台。台下是模糊的、晃动的笑脸和闪烁的灯光,他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闪过许多画面:冬日清晨哈着白气冲向排练室的自己,团员们含着润喉糖坚持发声的侧脸,那台在关键时刻被修好的、朴素的音响……所有的汗水、疲惫、嘶哑的喉咙和翻烂的谱子,在这一刻,都被这块奖牌的重量和温度熨平了。
值得。他在心底轻轻地说。
从青少年宫出来,夜幕早已低垂,华灯初上。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要去庆祝。副团长杨书泉挥舞着手臂大喊要吃火锅,陈星瑶跳着脚提议烧烤,还有人起哄要去ktv通宵。这段时间,刘尧特和陈星瑶,包括偶尔来探班的蔡淑影,都给了合唱团不少支持和帮助,此刻自然也一起被裹挟进欢庆的洪流。
蔡淑影笑着调侃:“跟你们这群练了一个多月的‘专业选手’去ktv?那还有我们拿麦克风的机会吗?”
蔡景琛站在人群中心,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而明亮的笑意,灯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和微微汗湿的鬓角。“今晚不做指导,”他笑着说,声音里透着愉悦后的微哑,“大家嗓子都辛苦了,麦克风……交给你们了。”
最后还是刘尧特在一片喧闹中提了折中方案:先去ktv,再去吃烧烤。众人欢呼通过,甚至没等蔡景琛这个团长明确发话,就自行决定了目的地——云龙城,一家规模不小、设施不错的k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