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富终于从树后面露出了半个身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肩膀缩成一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能有什么办法?”
赵氏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
她膝盖一软,嗓子里发出一声呜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又哑又碎,
"我错了行了吧我错了你们别动我娃儿你要赔多少我,我砸锅卖铁也赔"
林清舟冷冷地看着蹲在地上哭成一团的赵氏,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你这妇人,倒是会变脸。"
"你家孩子砸了我的船,你上来又抢又骂又撒泼,硬的不行,这会儿就换软的,一哭一闹,倒像是我林家欺负了你似的。"
"这天底下要是谁家穷谁就能胡作非为,那还要衙门做什么?还要王法做什么?"
赵氏的哭声被他这几句话堵得一滞,仰起脸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清舟把手里的短刀插回腰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站直了身子,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要么,你跟我去官府,
让县太爷来断一断,你家孩子砸船该赔多少,我林清舟有没有仗势欺人,
咱们公堂上说个分明,也省得你在这儿哭天抹泪,倒像是我把你家怎么着了。"
他转过头,朝人群里扫了一眼,
"诸位乡亲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我林清舟要是胡搅蛮缠,得理不饶人,到了公堂上自有县太爷给我板子吃,但若是你家理亏"
他回眼看赵氏,
"那就别怪公堂之上不讲情面了。"
赵氏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从哀切变成了惊惶。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去去官府?"
"对,去官府。"
赵氏慌忙摇头,又慌又乱地说,
"不是我家哪有钱打官司我,我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
林清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领你去,你若是不愿,也不打算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男孩,
"那这孩子我就先带走了,能卖多少是多少,若是不够修船,我再来找你。"
赵氏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地又下来了,这回是真的慌了,方才那些哭闹里带着的表演成分荡然无存。
她跪坐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不要求求你别带我娃儿走他还小,他不懂事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在家里念叨你们林家不该教他记恨你们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动孩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额头几乎要磕到地上的泥巴里去。
林清舟冷眼看着,丝毫不被这眼泪所影响,攥的孩子,早已吓傻了,再没有了方才半点撒泼耍赖的气势。
周围的村民也沉默了,有人别过头去不看,有人低声叹气。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蓝棉袍,腰间系着条黑布带子的老者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面皮黝黑,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精明得很,正是石桥村的村长石德厚。
石德厚先是扫了一眼蹲在地上哭成一团的赵氏,又看了一眼站在岸边腰杆笔直的林清舟,
"闹什么呢?大腊八的,村口吵吵嚷嚷,成什么体统?"
赵氏像见了救星,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喊了一声,
"村长!你给评评理啊!他们林家人要卖我娃儿"
石德厚抬手压了一下,示意她闭嘴,然后转向林清舟,拱了拱手,语气倒也算客气,
"这位小哥,我是石桥村的村长,姓石,你的事儿我方才也听人说了几句,
孩子不懂事,是石家管教不严,但好歹也没真砸坏你的船,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话还没说完,林清舟就接上了,
"石村长来得正好,你是村长,说话比乡民有分量,今儿个这事儿,我倒想请你给评一评。"
石德厚一愣,
"哦?你说。"
林清舟指了指船尾,
"这孩子拿石头砸我家船,我没冤枉他,他自己也认了,
我做跑船生意的,船就是命根子,今儿个他砸一下,明儿个他砸一下,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石德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林清舟继续说,
"按咱们承平朝的律法,蓄意毁人财物,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赵氏方才说了,她家穷,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我体谅她家困难,不逼她掏银子,那就去见官,让县太爷来断,
若是县太爷说这事儿不用赔,我林清舟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但若是县太爷说该赔,衙门里自有章程,该怎么着怎么着,也省得我们两家在这儿扯皮。"
他目光落在石德厚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石村长,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妥,或者你想替石家做主,那也行,
你跟我一起去官府,你是村长,说话比我有分量,到了公堂上,
你替石家辩一辩,我也替自己辩一辩,咱们看县太爷怎么判,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