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气氛有点怪异。
贾鹏鹏坐在常龙青对面，把刚才和秦风谈话的所有内容，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水都市名义上的一二把手，此刻凑在办公室里，围绕着一个副市长的言行反复琢磨。
因为在秦风离开之后，贾鹏鹏独自在办公室静坐了许久。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头疼。
秦风挖出来的基层烂摊子、摆出来的两难局面，根本不是秦风一个分管副市长能扛得住的，甚至也不是他一个市长能独自定夺的。
这种烫手的麻烦，贾鹏鹏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憋着，必须找市里的一把手通气分担。
思来想去，整个水都，也就只有市委书记常龙青能拿主意。
听完贾鹏鹏的转述，常龙青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咙猛地一呛，差点直接咳出声。
他压下喉咙里的不适感，放下水杯，脸上写满无奈。
他干了这么多年工作，见过敢干事的干部、敢闯事的干部、敢整改的干部，唯独没见过秦风这种路子的人。
胆子极大，心思极深，还越来越滑头，属实奇葩。
常龙青也不跟贾鹏鹏绕任何弯子，直奔主题。
“鹏鹏同志，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一句问话，直接把贾鹏鹏问懵了。
他脑子里瞬间空白，心里暗自吐槽，我能怎么看？
我要是有办法，我至于专门跑过来找你吗？
但他不能沉默。
体制党领导一切，现在市委书记问话，他这个市长如果沉默不语，那就是官场大忌，只会落得个站位不够、遇事无措的评价。
短暂迟疑后，贾鹏鹏只能硬着头皮表态。
“书记，我个人觉得，秦风同志提出来的问题句句属实。想要彻底理顺水都基层的发展困境，一部分混日子、拖后腿的干部，确实必须调整。”
“但是眼下市里有个很棘手的现状，常务副市长的岗位至今空缺。”
“这个节骨眼上，大规模调整基层人事、掀起整顿风潮，外界容易过度解读，会给市里整体工作带来负面舆论影响，稳定性也会受冲击。”
贾鹏鹏话锋一转，说出最现实的顾虑。
“可如果我们不动、放任不管，那些基层干部摸准市里的顾虑之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本来就懒散摆烂、推诿拖延，没人约束的情况下，会继续破坏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发展基本盘，耽误全市的产业推进和民生工作。”
常龙青听完，指尖轻轻抵着桌面，沉默不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市里人事调动，和县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县里整改，层级简单、牵连不多、影响可控。
可到了地级市层面，每一次人事变动，背后都牵扯着各方人脉、层级关系，弯弯绕绕的利害关系数不胜数，牵一发而动全身。
沉默良久，常龙青才缓缓开口。
“大规模全员动人，目前不现实。”
说完这句定论，常龙青紧接着补充了后续部署。
“市纪委立刻跟进，下沉各县常态化监督，盯住基层作风问题、履职问题。”
“市委组织部同步待命，提前梳理全市基层干部台账，做好随时调岗、整改、问责的全部准备工作。”
“剩下的，暂时按兵不动，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话讲到这里，这件事的基调就算彻底定死了。
贾鹏鹏听完不再多言。
他在市里任职多年，完全懂常龙青的考量。
稳定大局优先，暗中布局兜底，是当下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心里都生出一模一样的感慨。
秦风就轻飘飘几句话，没表态、没揽责、没越权，硬生生把水都市一二把手全部架在了两难的位置上，让两个顶级领导左右为难、头疼不已。
最初的时候，常龙青和贾鹏鹏的心思很简单。
水都这些年发展停滞，基层风气固化，整个城市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他们特意提拔秦风上位，就是看中他在地隆县敢闯敢整、敢掀格局的狠劲。
两人原本打算，让秦风冲到前面搅动格局、打破僵局，他们在后方兜底坐镇，顺势盘活全市经济。
可谁也没料到，短短时间，秦风彻底变了性格。
不再像以前那样头铁硬冲，反而越来越会藏拙、越来越会借力。
凡事只点问题、不背责任，只抛矛盾、不沾麻烦，把所有抉择压力全部推给市里高层。
与此同时，市政府办公楼另一侧，秦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彻底放松下来，褪去了面对领导时的端正稳重。
整个人慵懒的窝在沙发上，双腿直接搭在办公茶几上，姿态随性又散漫。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和贾鹏鹏的对话，秦风忍不住低声嗤笑。
他心里透亮，早就把两位领导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真当他还是以前那个愣头青？
真当他看不出来，两位领导是想借他的手整顿全局，让他冲在前面得罪人，他们坐享改革成果、安稳坐镇大局？
秦风心里门清。
他现在的权责边界清清楚楚，只分管农业和招商引资。
纪委的执纪问责、组织部的人事调动，全是烫手的高危工作，得罪人的活全在里面。
这种吃力不讨好、容易树敌、容易惹麻烦的事，他再也不会傻乎乎往前冲了。
以前在县里，他无依无靠、只能破釜沉舟，事事亲力亲为、事事带头硬刚。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市里的班子领导，位置不一样，格局和心思自然也不一样。
他早就褪去了当初的年少冲动和一腔热血，早就磨成了心思通透、懂得趋利避害的成熟干部。
问题我可以帮你们找出来，病根我可以帮你们点明。
但怎么整改、怎么动人、怎么担压力，那是市里一二把手的博弈，是纪委和组织部的本职工作。
跟他秦风，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秦风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招商以及农业这两块的本职工作，等着市里扫清所有障碍，坐等政绩落地即可。
秦风靠在沙发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很清楚，常龙青和贾鹏鹏绝对不可能彻底放任基层烂风气不管。
暂时按兵不动只是权宜之计，一场覆盖水都市全域的基层整顿，早已箭在弦上。
而他只需要静静等着这场风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