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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集:福州来人

第100集:福州来人

又过了几天。向德宏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福州寄来的。信封上写着“琉球向德宏亲启”,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他认出那是陈老板的字。他拆开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信上说,福州琉球馆重新修葺了。陈老板和一些琉球遗民凑了钱,得到了一位神秘富豪的慷慨资助,把那座破旧的老馆子彻底修好了。窗户换了,门也修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也重新铺了。他们请人写了一块新匾,挂在门口。匾上写着“琉球会馆”三个字,漆是新的,红红的,在太阳底下发亮。信的末尾写着:“向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等您。”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递给林义。“福州来信了。”

林义接过去,看了一遍。他的手也在抖。“大人,琉球会馆修好了?”

向德宏点头。“修好了。”

“那咱们还等什么?回福州吧。”向德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清新的空气冲进来,向德宏深深吸了几口,缓缓说道:“林义,咱们已经失去了两个很关键的人物,想起他们,我就不能控制的悲伤。”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林义道:“林世功的死,让我们看到了另外一条道路——等待和请求救不了琉球,也救不了我们自己。”

向德宏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他想起福州,想起陈记茶行,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柔远驿。他想起那个老引水人,想起他的孙子,想起那些在黑夜里帮他们的人。他们还在等。他不能再等了。“回。立即启程!”向德宏说。

那天夜里,他们收拾好了包袱。干粮不多,钱也不多,可他们不能再等了。向德宏把那封请愿书又抄了一遍,工工整整。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把林世功的那两首诗也贴身藏好。又摸了摸那两块玉,摸了摸那包火药,摸了摸那把短刀。六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走。”向德宏说。

他们走出客栈,走出北京城。向德宏走在前面,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五个人,朝福州的方向走去。天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灰黄灰黄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打在脸上。

走了一天,脚上磨出了泡。阿勇的脚疼得厉害,一瘸一拐的,一声不吭。阿力把包袱背在自己身上,扶着他走。郑义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看有没有人跟着。“大人,后面没有人。”向德宏没有回答。他知道没有人。那些人已经不需要跟着了。林世功死了,他们以为琉球人已经散了。他们错了。他们还在走。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家店铺。向德宏找到一家小客栈,老板是个老头,驼着背,看见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几位从哪里来?”“北京。”“去哪里?”“福州。”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有房。两间。一晚上四十文。”郑义掏出钱,放在桌上。

夜里,向德宏睡不着。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暗暗的。他听见隔壁屋里有人在说话。是林义和郑义。

“郑义,你说,福州会馆修好了,咱们回去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写信,请愿,等人。和大人在北京做的一样。”

“那和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有。那是我们的地方。在北京,我们是客。在福州,我们是主。”

向德宏听着,没有说话。他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他睡不着,可他躺着。

第三天,他们又上路了。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树下坐着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头发很长,胡子拉碴的。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向德宏走近了,那人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他看着向德宏,看了很久。“向大人?”向德宏愣住了。“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可我认得你怀里的那块玉。那是麒麟玉,尚泰王的。”

向德宏的手按在胸口。“你是谁?”

“琉球人。我叫蔡大鼎。我们走散了。我找了你们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向德宏。纸上写着一行字——“救亡图存,首先要图存。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救亡。”

向德宏愣住了。“这是——”“林世功写的。他死之前,托人带给我。他说,如果我遇见你们,就把这张纸给你们看。他还说,救亡图存,不能等待,不能被动。琉球的问题,还是要琉球人自己努力。”

向德宏站在那里,手在抖,纸在抖。他把那张纸贴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诗。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叫蔡大鼎的人。“你跟我们一起走。”“去哪里?”“福州。琉球会馆。我们的家。”

蔡大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好。”

六个人,朝福州的方向走去。向德宏走在前面,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蔡大鼎走在他旁边,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他们走了一天又一天。

第十天,他们到了福州。向德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座城。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贡船,跟着父亲。父亲站在他身后,说:“记住这个地方。这是我们琉球人在福州的家。”他记住了。他记了这么多年。现在他回来了。他走进城,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走到柔远驿门口。那扇黑漆门开着,门上挂着一块新匾,匾上写着“琉球会馆”三个字,红红的,在太阳底下发亮。匾还是旧匾,重新刷了漆。字还是旧字,描了金。

向德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匾。木头很糙,可漆是新的,摸上去滑滑的。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堆着茶箱,新的旧的,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几个伙计正在搬货,看见他们,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香气,很浓,浓得有些呛人。陈老板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没有拿那把紫砂小壶。他看见向德宏,愣了一愣,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向大人,您回来了。”

向德宏点头。“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抬起头,看了很久。

林义拄着木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大人,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向德宏点头。“这就是我们的家。”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望着闽江。江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出去,流向大海。那片海,连着琉球。他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上。两块玉,一凉一温。一包火药。一把短刀。林世功的两首诗。林世功写的那幅字——“海不扬波”。还有那张纸条——“救亡图存,首先要图存。”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收好,贴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想起林世功。想起他站在总理衙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他说:“还我君王,复我国都,以全臣节,则功虽死无憾矣。”他已经死了。可他的话还活着。他的诗还活着。他的心还活着。向德宏还活着。他们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下楼。院子里,林义、蔡大鼎、郑义、阿勇、阿力围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陈老板端着一壶茶,给他们倒了一人一杯。看见向德宏下来,大家都站起来。“大人,茶凉了。”陈老板说。向德宏走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牙疼。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从明天开始,我们写信。写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每一个能说话的人。林世功死了,可琉球还在。琉球还在,我们就不能停。”

没有人说话。茶凉了,可他们喝着,没有放下杯子。陈老板看着他。“向大人,有用吗?”向德宏看着他。“林世功死的时候,有人问他有用吗?他死了,太后知道了,朝廷知道了,陈宝琛把他的诗挂在墙上了。他活着的时候,谁都不看他的信。他死了,每一个人都看见他了。有用没用,不在我们。在那些看见的人。”

陈老板点了点头。那天夜里,他们坐到很晚。灯很暗,可它亮着。

向德宏不知道,在远处的海面上,那艘黑色的船又出现了。它泊在闽江口外,没有靠岸,没有离开。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他看见柔远驿的窗里亮着一盏灯,像一颗不肯灭的星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已返回福州。开始写信。请指示。”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船舱。那艘船调了调方向,继续停在远处。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们回来了。回到了福州,回到了琉球会馆,回到了那个他们可以称作家的地方。陈老板给他们收拾了房间,每人都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向德宏躺在自己的床上,木板很硬,枕头很硬,可他躺上去,觉得踏实。他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江水声,听见林义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声音,听见郑义在楼下院子里打呼噜的声音。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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