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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黑星坠落

1873年5月9日,维也纳

世博会开幕后的第九天,维也纳股市崩盘了。

黑色星期五。

消息是从证券交易所传出来的。上午十点,股票指数开始下跌;十一点,跌势加速;十二点,大厅里已经有人开始哭喊。到了下午三点收盘时,市值蒸发了将近三分之一。报纸后来写道:“那一天,维也纳的空气中弥漫着铜臭味和绝望的气息。”

崩盘的原因很简单:人们突然意识到,世博会带来的繁荣是假的。铁路公司破产了,银行收不回贷款,工厂主发不出工资。过去几年靠投机堆起来的泡沫,在一天之内破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当天晚上,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所有人都想把存款取出来,但银行没有那么多现金。警察不得不出动维持秩序,防止挤兑演变成暴动。

皇帝在美泉宫召集紧急会议。大臣们吵了四个小时,什么结论也没有达成。最后皇帝说了一句:“让市场自行调节。”然后就回卧室睡觉了。

他的睡眠一向很好。据说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他都能在十分钟内入睡。有人把这归功于他的自律,也有人说是冷漠——一个对帝国命运都无所谓的人,自然不会失眠。

雅各布·科恩在崩盘当天没有去银行。

他没有存款。他的钱都藏在咖啡馆柜台下面的暗格里,一共一百八十三福林。这笔钱在崩盘前不算多,在崩盘后也不算少——因为纸币贬值了,但硬币还在。

“你运气好,”费伦茨看着报纸上的头条新闻,“不用排队取钱。”

“不是运气好,”雅各布擦着杯子,“是没钱。”

“穷人的优势。”

“唯一的优势。”

咖啡馆的生意在今天出奇地好。不是因为咖啡好喝,而是因为人们需要找一个地方谈论崩盘。三个小时里,雅各布卖了将近五十杯咖啡——比平时多一倍。每个客人都在谈论股票、银行、破产、自杀。

“听说布达佩斯的蒂萨银行也完了。”

“不止蒂萨。维也纳的博登信贷银行也撑不住了。”

“我表哥把所有积蓄都投进了铁路股票。今天早上他从三楼跳下去了。”

“活着吗?”

“活着。但腿断了。”

“腿断了还能活。钱没了,怎么活?”

雅各布听着这些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柜台后面默默地煮咖啡、倒咖啡、收钱、找零。

费伦茨在厨房里洗碗。他洗得很慢,因为他只有一只手。但他洗得很干净——比两只手的人都干净。

“雅各布,”费伦茨从厨房探出头,“你听说了吗?有人在组织游行。”

“游行干什么?”

“抗议。说帝国政府要负责,赔他们的损失。”

“赔?政府哪来的钱?”

“政府可以印钱。”

“印钱就贬值。贬值就等于抢所有人的钱。”

费伦茨摇了摇头。“你懂的真多。”

“我只是一个开咖啡馆的。”

“一个开咖啡馆的,不应该懂这么多。”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放回架子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今晚的维也纳,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黑暗。

莱奥在崩盘当天下午接到一个命令:去世博会主展馆增援。

有人扬言要在展馆里引爆炸弹。

“什么人?”莱奥问。

“不知道,”冯·克劳塞维茨上校说,“但情报来源可靠。你的任务是守住东侧入口,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进去。”

“什么样的算可疑?”

“看起来像要炸东西的人。”

莱奥没有再问。他穿上装备,赶到主展馆,站到了东侧入口。

东侧入口靠近德国展区。德国展区是整个世博会最气派的地方——巨大的克虏伯钢炮、西门子的电报机、还有一辆真人大小的火车头模型。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涌到这里,对着那些庞然大物发出惊叹。

但今天,游客少了很多。股市崩盘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人们不再惊叹,而是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莱奥站在入口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一个提着大包的男人。莱奥拦住了他。

“包里是什么?”

“衣服。”

“打开看看。”

男人打开包。里面确实是衣服——几件衬衫,一条裤子,一双袜子。

“走吧。”

第二个被拦住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包里是什么?”

“奶粉和尿布。”

“走吧。”

第三个是一个老人,手里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

“包里是什么?”

“药。”

“什么药?”

“心脏病的。”

莱奥看了他一眼。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不像一个能引爆炸弹的人。

“走吧。”

老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莱奥一眼。

“年轻人,”他说,“你是军人?”

“是的。”

“你为什么要当军人?”

莱奥愣了一下。“为了活着。”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哀。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活着就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人流中。

莱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老人很像一个人——像谁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像他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

伊洛娜在崩盘当天下午去了《新自由报》的编辑部。

编辑部在维也纳第一区的一条小巷里,一栋四层楼的老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吃一块蛋糕。

“你好,我想见贝尔塔·冯·苏特纳主编。”

胖女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

“苏特纳夫人很忙。没有预约,不能见。”

“我是从布达佩斯来的,”伊洛娜说,“我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我想当记者。”

胖女人笑了。“每天至少有五个人来这么说。”

“但他们没有像我这样的故事。”

“什么故事?”

伊洛娜从口袋里掏出一篇稿子,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请转交给苏特纳夫人。如果她读了之后不想见我,我马上就走。”

胖女人拿起稿子,扫了一眼。标题是《股市崩盘与女性的命运》。

“你写的?”

“我写的。”

胖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等着。”

她拿着稿子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伊洛娜站在前台,心跳加速。她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第一排是编辑部的全体成员,第二排是维也纳的街景,第三排是一些她不认识的人物。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一个高挑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有一种天然的、让人安心的气质。

“你就是作者?”女人问。

“是的。”

“跟我来。”

伊洛娜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桌上放着一台打字机,旁边堆着几摞稿件。

“坐。”女人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桌后。

“您是苏特纳夫人?”

“是的。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贝尔塔。”

伊洛娜坐下。贝尔塔拿起那篇稿子,翻了几页。

“你写得不错。观点尖锐,文笔流畅。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把股市崩盘的原因归结为‘男人的贪婪’。这是对的,但不全面。女性的命运被股市影响,不是因为男人贪婪,而是因为整个社会把女性排除在经济体系之外。女人没有投票权,不能拥有财产,不能签订合同。所以当经济危机来临时,女人是最脆弱的。”

伊洛娜愣住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贝尔塔放下稿子,“你的文章是好文章,但还停留在‘抱怨’的阶段。真正的好文章,不应该只是抱怨,而应该给出解决方案。”

“那你觉得解决方案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才需要更多的记者来帮我找答案。”

贝尔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伊洛娜面前。

“填了它。从下周一开始,你是《新自由报》的实习记者。试用期三个月,没有工资。三个月后,如果你能写出一篇让我满意的报道,转正,有工资。”

伊洛娜看着那张表格,手在颤抖。

“我是一个女人。”她说。

“我知道。”

“贵族女人当记者,会被整个社交圈嘲笑。”

“我知道。”

“我不在乎。”

贝尔塔笑了。“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伊洛娜拿起笔,填了表格。

她写下了自己的真名:伊洛娜·拉科齐。

没有用笔名,没有用化名。

就是她的名字。

雅各布在晚上九点关上了咖啡馆的门。

今天收入不错——将近四个福林。他数了两遍,把钱锁进暗格里。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妹妹的——他已经不再给妹妹写信了。而是写给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亲爱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你一定存在。

因为如果不存在,这个世界就太孤独了。

我叫雅各布·科恩,是一个犹太人,在维也纳开咖啡馆。我不信上帝,但我信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人应该对别人好,哪怕没有回报。

今天股市崩盘了。很多人失去了毕生的积蓄。有人跳楼,有人哭,有人骂皇帝,有人骂犹太人。我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更糟。也许会更糟很多。

但我会活着。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只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如果你也在活着,请在某个夜晚,抬头看看天空。

也许我们能看到同一颗星星。”

他写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四个字:“上帝收。”

然后他把信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封这样的信了。

他从没寄出过任何一封。

也许永远不会寄出。

但写下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莱奥在晚上十一点回到宿舍。

他累得几乎站不住。今天站了将近十个小时,腿像灌了铅。

施密特已经睡了。莱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脱掉靴子,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那个提衣服的男人、那个抱婴儿的女人、那个拄拐杖的老人。

“你为什么要当军人?”

“为了活着。”

“活着就好。”

那个老人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活着就好。”

是的。活着就好。

但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活着本身,就是答案。

他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巨大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天空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然后,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越走越近。

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是他父亲。

“爸爸。”他喊了一声,但发不出声音。

父亲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莱奥,”父亲说,“你长大了。”

他想问父亲很多问题——你为什么死?你后悔吗?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但他问不出来。

因为他的嘴被封住了。

不是被人封住的,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

父亲看着他,笑了。

“不要问为什么,”父亲说,“活着就好。”

然后父亲消失了。

灰色变成了白色。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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