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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秋前

1883年9月,的里雅斯特

九月的第一周,风变了。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带着非洲热气的南风,而是干爽的、凉丝丝的东北风,从阿尔卑斯山的方向吹来,翻过斯洛文尼亚的山丘,穿过意大利的平原,最后抵达的里雅斯特的海岸。保罗站在围墙上,闭着眼睛,让风吹在脸上。他把一只手举起来,感觉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稳稳的。

“科恩先生,风来了。”他跑进厨房。

雅各布正在煮咖啡。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东北风。三级。”

“能飞吗?”

“能。三级刚好。不大不小。”

“那明天飞?”

“明天看天气。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晴,风力二级到三级。”

保罗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飞机旁边,开始检查。十五米的翼展,八米的机身,七层蒙布,上百根竹竿和木条。他一根一根地摸,一根一根地看。竹竿没有裂缝,木条没有虫眼,蒙布没有松脱,缝线没有断裂。他蹲下来,检查轮子。轮子是木头的,外面包着一层旧轮胎皮,是马尔科从造船厂弄来的。轮胎皮有些磨损,但还能用。

“保罗,你检查了多久了?”施密特走过来。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还没查完?”

“快了。还有机翼。”

他爬上机翼,用手一寸一寸地摸蒙布。蒙布绷得很紧,敲上去咚咚咚,像鼓面。他趴下来,看机翼下面的骨架。翼肋、翼梁、支撑杆,每一根都完好。

“行了。”他从机翼上跳下来,“明天能飞。”

“飞多远?”施密特问。

“五千米。”

“五千米。能飞到意大利了吗?”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五千米还不够。”

“差多少?”

“差几百米。但几百米,看得到对岸了。”

施密特看着海面。海的对面,隐隐约约有一条线,那是意大利的海岸。平时看不见,天特别晴的时候才能看见。

“你看到过对岸吗?”施密特问。

“看到过。去年秋天,有一天特别晴,站在围墙上,用望远镜看到了。”

“那明天你飞上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

保罗点了点头。“对。飞上去,不用望远镜。”

伊洛娜的文章寄出去了。第四十二篇,反对施瓦茨法案。她在文章里写道:“他们要立法,禁止记者写工厂的负面报道。他们不怕记者,他们怕真相。真相是,工人的肺烂了,工人的手指断了,工人的孩子没有饭吃。他们不想让这些被写出来。因为写出来了,他们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费舍尔收到稿子后,立刻排在了头版。文章发表当天,报社收到了上百封读者来信,大部分是支持的,也有骂的。但骂的人不敢署名,只写“一个愤怒的公民”。费舍尔说,不署名的人,不值得理。

卡尔打电话来。

“伊洛娜,你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好。”

“谢谢。”

“施瓦茨的法案,可能会被搁置。其他报社也在反对。皇帝那边,有人递了话,说‘这个法案不妥’。”

“谁递的话?”

“不知道。也许是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他跟皇帝能说上话。”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男爵为什么要帮我?”

“他不是帮你。他是帮真相。他说过,帝国需要真相。没有真相,帝国会倒得更快。”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才会做奇怪的事。”

伊洛娜笑了。“你也是奇怪的人。”

“对。我也是。”

保罗的十五米飞机推上了山坡。这一次,所有人都来帮忙——雅各布、莱奥、施密特、伊洛娜,还有几个士兵。八个人推,飞机很重,但推得动。推到山顶,保罗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施密特站在莱奥旁边,也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和施密特同时用力。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保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飞机飞过了三千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

四千米。四千五百米。五千米。

红旗在五千米处。保罗看见了,他没有停。飞机继续往前飞。五千二百米。五千五百米。飞机开始下降,前轮先着地,然后是后轮。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五千米。”他对自己说。

莱奥跑过来,站在飞机旁边。“五千五百米。你飞了五千五百米。”

保罗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抱住莱奥。“莱奥叔叔,五千五百米!我看到意大利了!”

“看到了?”

“看到了!海岸线!房子!船!”

莱奥笑了。“你飞过海了。”

“没有。还差几百米。但看到了。看到了,就到了。”

施密特跑过来,抱着他们两个。“五千五百米!下次要飞六千米!”

保罗松开莱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蒙布被风吹得有些松了,有几处缝线开了。他蹲下来,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保罗,”莱奥蹲在他旁边,“你什么时候飞过海?”

“下次。下次风对的时候,天好的时候,直接飞过去。”

“飞到意大利?”

“飞到意大利。然后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喝咖啡。科恩先生的咖啡,好喝。”

莱奥笑了。“他等你回来。”

“我知道。”

傍晚,雅各布的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保罗、莱奥、施密特、伊洛娜、科瓦奇和几个士兵。雅各布煮了一壶又一壶咖啡,每个人都喝了两三杯。

“保罗,”施密特举起杯子,“敬你。五千五百米。”

“敬大家。没有你们,我飞不到。”

“敬莱奥。”施密特又举起杯子,“推得好。”

“敬风。”莱奥说,“没有风,飞不远。”

“敬海。”伊洛娜说,“没有海,飞了也没意思。”

“敬咖啡。”雅各布说,“没有咖啡,飞累了没得喝。”

大家一起笑了。笑声在咖啡馆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蹲在屋顶上的海鸥。

保罗坐在角落里,喝着咖啡,看着这些人。他忽然想起孤儿院。那里的孩子,没有人陪。他们吃饭、睡觉、读书,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不是不好,但一个人,笑的时候没有人听,哭的时候没有人看。

“保罗,你在想什么?”伊洛娜坐在他旁边。

“在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孤儿院。没有人陪我。”

“现在有人了。”

“对。现在有人了。”

伊洛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我知道。”

莱奥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伊洛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莱奥,你看到了吗?保罗飞过了五千五百米。”

“看到了。”

“他看到了意大利。”

“看到了。他说有房子,有船。”

“你相信他吗?”

“信。他不说谎。”

伊洛娜笑了。“对。他不说谎。”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海。海面上有一条银白色的路,月光铺的。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远方。

“莱奥,”伊洛娜说,“你说,那条路通向哪里?”

“通向意大利。”

“意大利那边呢?”

“地中海。”

“地中海那边呢?”

“非洲。”

“非洲那边呢?”

“大西洋。”

“大西洋那边呢?”

“美洲。”

“美洲那边呢?”

“太平洋。”

“太平洋那边呢?”

“亚洲。”

“亚洲那边呢?”

“欧洲。你出发的地方。”

伊洛娜笑了。“你跟保罗说的一样。”

“他跟我学的。”

“你教得好。”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伊洛娜,你说,保罗什么时候能飞过海?”

“下次。下次一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保罗。他不会放弃。”

莱奥看着她,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伊洛娜,”他说,“你也不会放弃。”

“对。我也不会。”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秋天来了。飞过海的日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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