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输血科地下二层的灯箱上没有一张绿色标记。
老赵把新跑出来的凝胶卡插进卡槽,最右侧已经满了,他只好把早一批结果取下来,按编号压在灯箱下方。每张卡里都有红色沉积,有的铺满整条柱,有的悬在半截,有的上清颜色发浑,不能写“相合”。
年轻技师廖晨站在他旁边,口罩边缘压出一道红痕。
“赵老师,这一批也是全阳。”
老赵没抬头:“强弱。”
廖晨停了一下,重新看记录本。
“不是完全一样。三号、七号、十一号最强,十五号弱一点。o型rh阴洗涤那几支也没有过。”
“没有过,不等于都一样。”老赵说。
电脑屏幕上并排开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姜禾第一管输血前样本编号,采血时间07:42。
中间是红细胞抗原分型的双群图谱,两组信号错开。
右边是王雪发来的旧孕检本照片,发黄的纸页被放大,能看清“宫内见双孕囊”和“一胚胎未见胎心”。
内线电话响起。
老赵接起来,先说:“还没有能发的。”
电话那头是林述,背景里有crrt机器的低声运转。
“我不问能不能发。”林述说,“这一批全都一样不合,还是有强弱分层?”
老赵看着灯箱:“都有反应。强弱有差。”
“那先别找相合。”林述说,“找雷。”
老赵的手指停在灯箱边缘。
林述继续说:“哪些是广泛干扰,哪些抗原一碰就强反应,先拆出来。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句全不合,是一张不能碰的清单。”
廖晨抬头看老赵。
老赵转身,把第一管输血前样本、反应后新抽样本、第二袋剩余血依次摆开。
“床旁还能给多久?”
电话那边换成张明辉的声音:“crrt跑着,tp一百八十到一百九十之间。血钾五点三。脑氧五十二到五十四。氧载体按现在速度,还能撑十六小时左右。”
老赵把“十六小时”写在便签上,贴到电脑下沿。
林述重新接电话:“第三袋不能按原候选发。你拆雷区,我这边保氧桥。”
“放散、吸附一起跑。”老赵说,“你们准备下一袋试输条件,但别催我把错的血送出去。”
“明白。”
电话挂断。
输血科安静了半秒,随后离心机启动,低低的嗡声贴着操作台往外传。廖晨把第一管、反应后样本、第二袋剩余血分别编号。放散液、吸附后血清、候选红细胞管一排排摆开,每支管外面都贴着新编号。
老赵亲手剪开第一管封存膜。
那管血已经不新鲜,但它在任何血制品进入姜禾身体之前就异常。今晚所有判断,都不能绕过它。
第一组结果出来,仍然泛反应。
第二组放散液有反应。
第三组吸附后的血清跑出来时,灯箱前终于出现了一点差别。原先几乎铺满整条柱的红色沉积,在部分候选管里往下沉了一截。它仍然不是阴性,仍然有反应,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整排被排除。
老赵把几张卡并排插上灯箱,用笔圈出三列。
“这几类抗原位点先避开。”他说,“强反应候选全部退。弱反应组继续洗涤复核。”
廖晨问:“这算找到方向了?”
“算知道不能往哪儿走。”
老赵把强反应卡放进已排除盒。盒子里已经压了厚厚一摞编号,每一张都是一袋血不能进入姜禾身体的理由。
第四轮复核出来时,天还没亮。
廖晨把卡拿出来,手指停在卡边缘。
“赵老师,这个不一样。”
老赵接过卡,插到灯箱中央。
这张卡仍然不是阴性。红细胞没有干干净净落到柱底,凝胶柱里还悬着细小沉积。可是上清没有肉眼可见的溶血颜色,反应强度从刚才的三到四加降到了弱阳。
老赵看了两遍。
廖晨压低声音:“能用吗?”
“不能说能用。”
老赵拿起笔,在候选血袋编号后面写:
【吸附后交叉:弱反应。肉眼溶血未见。已避开当前识别高危抗原位点。进入复核。】
他写完,把对应候选血袋从待筛架上取下来,放进复核篮。
那是今晚第一袋没有被直接退回的血。
二十分钟后,复核结果没有变。
仍然弱阳。
仍然没有肉眼溶血。
打印机把《高风险紧急输血放行单》吐出来时,老赵没有立刻签字。他把纸抽出来,放在灯箱旁边,先用黑笔划掉了系统自动带出的“相合”两个字。
廖晨看见那一笔,手指停在键盘上。
老赵重新写了一行。
【吸附后交叉:弱反应。肉眼溶血未见。已避开当前识别高危抗原位点。洗涤红细胞。加温。床旁滴定试输。】
廖晨问:“出库状态写什么?”
“高风险放行。”老赵说,“不要写可用。”
廖晨把“可用”两个字从输入框里删掉。
老赵翻到放行单最后一页,在“输血科技术意见”下签名。黑色笔尖压过纸面,留下一个很深的收尾。
血袋装进控温箱前,他又核了一遍袋号、患者号、洗涤标识和温度记录。
“到床旁以后,”老赵说,“让icu把‘弱反应’三个字读出来。”
控温箱送到icu床旁时,宋凛已经站在床尾。
他没有让护士先接箱子,而是拿起放行单,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看到“弱反应”三个字时,他停了一下,把纸翻到下一页。
送血员说:“临床必要性签字。”
宋凛从胸前口袋里拔出钢笔,签在icu接收栏下方。
【患者红细胞携氧能力不足,氧桥有限。icu知悉弱反应高风险,按床旁滴定试输执行。】
他把笔帽扣回去。
“输血科写技术意见,icu写临床必要性。”宋凛看向林述,“你说床旁方案。”
林述站在床侧,先看crrt屏幕、氧载体泵、升压药泵、尿袋和脑氧监测,最后才看向控温箱。
“先核对。”
两名icu护士同时上前。
箱盖打开,冷气从缝隙里冒了一下,很快散在床旁机器的热风里。血袋被取出来,标签朝外。
“姜禾,女,二十五岁。”
“腕带一致。”
“血袋号一致。”
“洗涤红细胞。”
“高风险紧急放行。”
“弱反应。”
“需加温,床旁滴定试输。”
护士读到“弱反应”时,声音慢了一拍。她没有跳过,也没有压低。
张明辉把新的观察表放在床头,横着排开:
输注量。
滴速。
tp。
血钾。
尿色。
体温。
升压药。
脑氧。
血红蛋白。
林述点了一下前两栏。
“滴速和输注量分开记。”
“明白。”张明辉写下起始时间。
血袋挂到输血架上时,旁边还有两路颜色截然不同的管路。一条是乳白色氧载体,仍按保底速度推进;另一条是crrt的引血管路,暗红褐色血液经过滤器后回到姜禾身体里。枸橼酸泵和钙泵并排亮着,数字没有动。
林述开口:“20毫升每小时起。十分钟评估。”
护士把输血泵速度调到20,手指停在确认键旁边。
“升压药、枸橼酸、钙泵、氧载体,先不调。”林述说,“尿色新变暗,血钾明显上跳,tp持续上升过线,体温升,血压连续下滑找不到其他原因,脑氧下降,先夹管。”
icu护士复述:“先夹管,再报。”
“对。”林述说,“不用等我把话说完。”
输血泵启动。
暗红色的洗涤红细胞从血袋下缘进入加温器,经过透明管路时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流动。它不像抢救大出血时那样被加压推进,而是一小段一小段地走。
第五分钟,麻醉总住报:“心率一百一十五。”
刚才是一百零八。
张明辉先看脑氧:“五十三,没掉。”
icu护士看尿袋:“没有新变深。”
血液净化护士报:“tp一百九十六。”
肾内总住站在crrt旁边,看滤器颜色:“先看趋势。”
麻醉总住看向林述:“停吗?”
林述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三样东西。
尿袋。
crrt屏幕。
床旁血气机正在吐纸的出口。
纸条出来,张明辉撕下。
“血钾五点四。”他说,“和上一张一样。体温三十六点四。”
tp跳到202,又回到198。
林述说:“没过红线。原速。五分钟后再抽血气。”
宋凛站在电脑旁,把血液科值班主治的电话切到免提。电话那头听完数据,只说:“按试输预案补甲泼。不要因为用了药就加速输。”
宋凛直接下医嘱:“甲泼按血液科方案。记录为试输预处理,不改变滴速。”
第十分钟,尿袋颜色仍然没有新鲜加深,tp回到192,心率一百一十二。
林述说:“20毫升每小时再走十分钟。”
没有人催。
玻璃门外,姜禾母亲看见那袋红细胞挂上去,手指压在手机屏幕边缘。王雪走到她身边时,她没有问女儿醒没醒,只问了一句:
“这次是找到了吗?”
王雪看向病床边那条刚接上的输血管路。
“找到一袋可以很慢试的。”她说,“还不能当普通输血看。里面有人盯着,一有危险信号就停。”
母亲低头看手机。
屏幕里还是那张旧孕检本照片,她把“双孕囊”那一行放大,指腹停在上面。
“那张照片,真的帮上忙了?”
“帮上了。”王雪说,“血库按那条线索排掉了很多不能碰的血。”
母亲点点头,把手机握回掌心里。
床旁,第二十分钟评估结束。
张明辉报:“tp一百九十,血钾五点三,体温三十六点四,脑氧五十四,尿色无新增加深。去甲泵速没变。”
林述看向肾内总住。
肾内总住点头:“滤器能跑。”
“调到40毫升每小时。”林述说,“标记时间。”
护士调整输血泵,张明辉在滴速栏里写下40 l/h,后面圈了一个小点。
后面的时间被压进表格里。
每一次调速前,护士都先读一遍红线;每一次血气出来,张明辉先看血钾,再看ph和乳酸;每一次tp跳动,血液净化护士都会把手放到机器旁边,等它回落。
这袋血走得很慢。
它没有在第五分钟把尿袋染成新的酱油色,也没有让血钾重新冲上六。tp有过两次小幅跳动,都没有越过报警线。升压药泵没有被上调,脑氧从五十二到五十五之间来回。
两个半小时后,宋凛允许把氧载体从主撑速度降到保底。护士调泵前看林述。
林述说:“降一档,不撤。”
白色管路里的液体慢了下来,但仍然在走。
血袋见底时,窗外有一点灰白的晨光。护士没有挤压血袋,按流程让最后一段管路血液自然走完,然后夹管、封存输血器尾端,记录结束时间。
张明辉把最后一格填上。
尿色:旧酱油色,未新增加深。
血钾:52。
tp:188。
体温:365。
脑氧:56。
升压药:下调一小格。
氧载体:保底维持。
麻醉总住看着监护仪,低声说:“八十九/五十三。”
宋凛没有动。
他在等最后一张血气和血红蛋白结果。
检验条送到床旁时,张明辉先接过去。他看完,眉头压了一下,没有直接下判断,把条子递给林述。
林述看了一眼。
宋凛也走过来。
血红蛋白:51 → 54 g/dl。
张明辉把输注量写在左边,把血红蛋白变化写在右边。
两行数字之间空着一大片。
老赵的电话打来时,林述还看着那张纸。
“尿色?”老赵问。
“没有新增加深。”
“血钾?”
“五点二。”
“tp?”
“一百八十八,没再报警。”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血红蛋白呢?”
林述说:“升了03。”
这一次,老赵没有立刻接话。
输血科那边传来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还有纸张被翻开的响动。
“按这袋的红细胞量,不该只剩这么点。”老赵说。
“嗯。”林述说,“它进去了,但留下来的不够。”
宋凛把那张血气单压到夹板上,没有写“输血成功”。他在病历记录里敲下:
【第三袋弱反应洗涤红细胞滴定试输完成,未见即时灾难性溶血红线。血红蛋白净增量不足。】
张明辉看见“净增量不足”几个字,把自己表格最后一栏也改掉。
他原本写了“第三袋完成”。
划掉后,改成:
【第三袋完成;hb净增03。】
宋凛挂了血液科电话,对林述说:“下一步不能只是第四袋。”
林述看着那两行数字。
床旁白色氧载体还在低速滴入。crrt屏幕上的tp维持在一百八十几。姜禾的尿袋没有再变深,但也没有变清。
那袋血给她留下了一点东西。
太少。
林述把夹板合上。
“这袋血证明路能走。”
他看向宋凛,又看向电话那头仍在等结果的老赵。
“下一步,要让走进去的红细胞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