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铜灯旅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铜灯旅店的门板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火光。
克莱因用肩膀顶开门,风从身后灌进去,把柜台上的几张粗纸吹得哗啦一响。
胖妇人正缩在柜台后面,脸色白得厉害,手里攥着一把铲炉灰的小铁铲,像随时准备朝门口来一下。
见进来的是他们,她先是长长舒了口气,紧接着又紧张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声音发着颤:“外头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些人都说西边打起来了,天上还有火有光的,我这心里……”
“没什么事。”
克莱因没等她问完,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脸上硬扯出一丝疲惫的笑,“山里跑出来的野兽,已经赶走了。您把门闩好,今晚别再出去就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声音明显发虚,半边身子几乎全靠在奥菲利娅身上。
胖妇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只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忧心忡忡地朝街上望了一眼,把门重新掩好。
木楼梯上满是咯吱声。
两人走得不快,像两个从战场上彼此搀扶着退下来的伤兵。
克莱因的靴子偶尔踩空半级,奥菲利娅便扶着他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的呼吸也不太平稳,但托着他的手却出奇地稳。
到了二楼,克莱因先送奥菲利娅到她房门口,又对她说:“先把衣服换下来,我回屋找点干净纱布和药膏。你身上的伤得处理一下。”
奥菲利娅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克莱因会先顾着自己,毕竟此刻他看起来才是站都站不直的那一个。
可她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克莱因也回自己房间,就着铜盆里已经凉透的水洗了把脸。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人却清醒不少。
他翻出挎包夹层里一小罐淡绿色药膏和一叠干净纱布,揣在怀里,又用湿布胡乱擦了擦后颈的汗。
眼下仍有些发花,但比先前好了些。
再过去时,奥菲利娅还穿着那件有些破损的衣服。
克莱因有理由怀疑骑士小姐只带了一件衣服出来。
她脸上的鳞片露在烛光下,像几片极淡的金色鱼鳞,从右侧额角一直延到颧骨附近。
大约是因着污染又波动过,那颜色比昨日更亮了些。
她抬眼看了克莱因一眼,又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用一根旧布条草草束起来。
克莱因在床沿坐下,拧开药膏,拉过她受伤的那只手臂。
然后他愣了一下。
她的小臂光洁如常,皮肤上连一道破口都没有。
只有几抹早已干涸的血痕还留在上面,像是什么时候受过伤,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自己长好了。
克莱因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原本该有伤口的地方,触感平整,连疤痕都没留下。
“已经愈合了。”
奥菲利娅说,语气很淡,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露出这副表情。
克莱因没说话,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该说不愧是奥菲利娅吗?
就连自愈能力都强得吓人。
他脑子里本能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警觉起来。
这种程度的再生,已经超出了寻常骑士的范畴。
若只是皮外伤倒也罢了,可若连带着污染侵蚀的伤口也这样悄无声息地长好,那再生的来源就值得深思了。
他不能不多想,不能不怀疑那力量并非来自她本身,而是和邪神污染有关。
可当他抬眼看向奥菲利娅时,她却只是垂着眼,把袖口重新拉下来,动作平常得像是拂掉衣摆上的灰。
那副神情里没有不安,也没有遮遮掩掩,甚至没觉得这是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仿佛在她看来,伤口自己长好,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
克莱因把药膏放在一旁,沉默了几秒,终是没把心里的疑虑说出口。
他在床沿又坐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奥菲利娅,压低声音问:“遗迹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奥菲利娅正低头把袖口一点点抚平。
闻言,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像被这话从某个极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她没立刻开口,只把背往床柱上靠了靠,脸上的鳞片在烛光里泛着极淡的一层金。
“我到遗迹外围的时候,已经有人了。”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一共五个人,灰黑色斗篷,装束和你今天遇到的那两个很像。起初我藏在断崖上面,没有立刻动手。我以为他们只是来查探遗迹的。”
她停了一下。
“可他们不是。他们带着一种暗红色的箭,箭镞上浸着污染。我亲眼看见他们把箭往封印的裂隙里射。每一箭进去,崖底的裂缝就亮一次,地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应和。他们是在从外面拆封印。”
克莱因没有打断她,只静静听着。
“我不能等。再等下去,封印会先撑不住。”
奥菲利娅抿了抿唇,声音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疲惫,“他们发现我之后,分了两个人来截我。我和他们动了手。那两个人身手不错,出手也利落,不是普通人。”
她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一小会儿。
“但我在遗迹附近……力量比平时更不稳。污染一直在和我的斗气纠缠,我打出去的力量,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了。有几次我本来只想打退他们,可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比我想的还要重。”
奥菲利娅抬起眼,看向克莱因。
烛火在她金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那两个人虽然没能逃走。”
她平静地说,“但是他们的尸体也没能留下。”
克莱因听到这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早该猜到了。
那道光,那种几乎把天都捅穿的声势,不会是别的。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声音有点闷:“你今天闹出的动静,整个镇子都看见了。如果那五个人还有同伙,估计很快就会盯上温德米尔镇。”
“……倒不如说,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我知道。”
奥菲利娅说,“所以你才会被埋伏,对吧?你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克莱因摆摆手,坐直了身子:“我没事。倒是你,用了药剂,伤口又……自己长好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早上好。”
奥菲利娅答得简短,却避开了他话里那点试探。
她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那些家伙,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克莱因点头,这一点他也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的一角往外看。
夜色浓重,街上静得只剩风穿过巷道的呜咽。
克莱因把百叶帘重新放下,转身走到桌边,将油灯拨亮了些。
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在奥菲利娅对面坐下,手肘支在膝上,十指交叉,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好了。”
他抬起眼,嘴角勾了勾,语气轻松,“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第一,回遗迹和那帮灰斗篷再打一场,顺便看看是你先被污染吞噬,还是我先被箭射成刺猬。第二,找个地窖躲起来,祈祷他们眼神不好,找不到温德米尔镇。第三……我暂时还没想好,不过前两个听着都挺不错。”
奥菲利娅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烛火映得她金色的瞳孔极亮,像在说: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说笑。
克莱因摊了摊手,往后靠在椅背上:“苦中作乐罢了。不然我怕自己现在倒头就能睡着。”
奥菲利娅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去教堂。”
克莱因抬起头看她。
“一般的教堂都有通讯法阵,我可以把消息传回王都。”
奥菲利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事过了许多遍,“这座镇子的教堂虽然小,但教区的通讯法阵应该还连着。只要消息能传回王都,圣堂和骑士团会派人来。这是眼下最快也最稳妥的办法。”
克莱因看着她,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意外:“真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回去一趟,你们谁也别跟来’之类的豪言壮语。”
奥菲利娅别开脸,兜帽还没戴,几缕暗金色的头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颊边的鳞片。
她没接他的玩笑,只站起身,只是衣服下摆处几道撕开的口子在灯下看得分明,她皱了皱眉。
克莱因见状,从挎包里抽出一件深灰色旅行斗篷递过去:“穿我的吧。你的现在这件,与其说是斗篷,不如说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破旗。路上风大点,全镇的人都能看见奥菲利娅小姐的脸了。”
奥菲利娅接过斗篷,低低哼了一声,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将那件深灰斗篷披上,把兜帽拉起,仔细遮住面容。
宽大的帽檐垂下来,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克莱因走前一步,替她把领口的系带收紧了些,又将她散出来的一缕暗金色头发塞回帽檐里。
他动作很快,指尖在她耳畔一掠即过。
“好了。”
他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就算你站到卫兵面前……算了,果然还是十分形迹可疑。”
奥菲利娅隔着兜帽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再胡乱说话,我就把你扔在旅店。”
“那我可得跟紧些。”
克莱因笑着去开门。
两人轻手轻脚下了楼。
前厅里只点着一根细蜡烛,胖妇人伏在柜台上睡着了,鼻息重而均匀。
克莱因没惊动她,拔开门闩,先侧身出去望了一眼,才示意奥菲利娅跟出来。
外面的风又冷又潮,像从镇外山野里倒灌进来的。
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亮,月光稀薄,被云层揉碎了洒下来。
两人没有掌灯,只借街边几盏将熄未熄的旧铁灯笼辨路。
奥菲利娅走在他身侧,斗篷下摆轻轻拖过石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穿过广场时,远处巷口有巡逻卫兵的火把晃了一下,克莱因便拉住奥菲利娅的手腕,两人闪进石阶旁的矮墙阴影里。
能避开就避开吧,总会少些麻烦的。
奥菲利娅的肩抵着他胸口,呼吸轻而浅,兜帽下那点淡淡的金似有若无。
等火把光移远了,克莱因才松开她,低声道:“走吧。”
圣灰教堂的大门依旧虚掩着,门前两盏油纸壁灯早被风吹灭了。
克莱因伸手一推,木门在静夜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叹息。
门内一片幽暗,只有祭坛方向还亮着几根长明烛,把一排排空荡的长椅照得影影绰绰。
奥菲利娅在门口停了一瞬,才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身影被兜帽裹得很紧,只有鞋跟落在石地上,发出一声又轻又脆的回响。
圣灰教堂里比外面暖和些,长明烛的火光在祭坛前轻轻摇曳,把几排空荡的长椅和石柱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黄色。
空气里浮着陈蜡的气味,混着一丝受潮的旧木香,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一下轻响。
靠左侧的忏悔室旁,一个年轻修女正歪着头,半靠在椅背上打盹。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头巾有些松了,几缕浅棕色的碎发从额前滑下来,手里的祷文卷轴已经快从膝头滑到地上。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推门进来时,那点冷风和轻微的脚步声把她惊醒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慌慌张张地揉了揉眼睛,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待她看清门口站着两个披着深色斗篷、浑身夜露的人影,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下意识把卷轴抱在胸前,像攥着面小盾牌,嗓音还带着点刚醒来的软和:“你、你们是谁?这么晚了,来教堂做什么?”
克莱因上前两步,没脱兜帽,只把双手从斗篷下露出来,做了个无害的手势。
他的声音温和得恰到好处,像这夜里突然来客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别怕,修女小姐。我们是路过的旅人,从灰石村那边过来。今晚镇子西边出了乱子,你大约也听见了。我们有些要紧的消息,想借教堂的通讯法阵一用,传回王都。”
年轻修女眨了眨眼,看看克莱因,又看看他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兜帽压得极低的人影,明显有些迟疑:“通讯法阵……那是只有神父和巡教骑士才能动用的东西。你们说有急事,可、可我不能随便……”
她越说越小声,目光不住地往奥菲利娅那边飘,似乎想看清楚她藏在兜帽下的脸。
奥菲利娅一动不动地站在克莱因身后,像一尊敛尽气息的黑色石像,只有斗篷下摆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