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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至正元年脱脱新政 复科修史

至元六年二月,脱脱与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合谋,趁伯颜携太子燕帖古思赴柳林狩猎之机,连夜锁闭大都九门、收尽城门钥,控宿卫禁军坐镇玉德殿,草诏历数伯颜屠戮宗王、废科举、歧视汉民、专权僭上罪,贬伯颜为河南行省左丞相。伯颜麾下数万亲军见天子明旨只罪丞相一人,尽数弃甲溃散;伯颜孤身南下,行至江西豫章驿,饮药自尽。蔑儿乞氏专权五年的黑暗时代彻底落幕,朝野内外,无论蒙古勋贵、色目官吏、江南儒士、市井百姓,皆弹冠相庆。顺帝终于挣脱傀儡桎梏,亲掌大元皇权,擢脱脱为中书右丞相,改次年为至正元年,一场旨在拨乱反正、挽救王朝危局的新政,自此拉开序幕。

时为至正元年正月朔日,大都皇城内外一扫五年间压抑肃杀之气。往年元统、至元年间,伯颜严令汉人儒生不得入内廷、不得掌监察、不得聚众讲学,皇城午门常年立持刃宿卫,但凡穿儒衫者远远便被驱离;今日却截然不同,朱红宫墙下悬起数十盏描金宫灯,礼部官员领着百余位江南、北地儒臣按品级列队,朝服青黑交错,不再是清一色蒙古、色目紫袍。

玉德殿内,暖炉燃着上好白檀,烟气柔和漫过雕龙御案。年方二十的元顺帝妥懽帖睦尔端坐龙椅,一身十二章纹赭黄御袍,眉宇间褪去往日隐忍怯懦,多了几分亲政后的沉毅。阶下正中,脱脱一身一品紫相朝服,腰间悬玉鱼符,身姿挺拔,不复往日夹在顺帝与伯父伯颜之间左右为难的局促。两侧分列文武:知枢密院汪家奴、翰林承旨沙剌班、平章阿鲁、世杰班等分列蒙古勋贵;杨瑀、范汇、苏天爵、揭傒斯一众汉儒文官立于东侧,殿内再无往日伯颜党羽环伺、监视君臣对话的压抑景象。

内侍捧来鎏金茶盏,轻放于御案一侧,顺帝抬手示意众臣平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声线沉稳传遍殿宇:

“自朕登基,受制于伯颜五年有余。此人变乱祖宗法度,屠戮郯王彻彻笃、宣让、威顺诸王,废科举隔绝斯文,禁汉人持有寸铁,南北苛税层层叠加,流民遍野,海内怨声载道。今权奸伏诛,朕亲掌朝政,改元至正,意在‘中正安民’,今日召诸位卿家入宫,便是要共商新政,一扫积年弊政。”

话音落下,殿内儒臣纷纷躬身垂首,有人眼眶泛红,苏天爵往前踏出半步,持笏拱手,声音带着压抑数年的激动:

“陛下圣明!伯颜当政之时,下诏废除科举,天下寒窗士子断了进身之路;又令各地廉访司尽去汉官,州县官吏肆意盘剥,江南百姓苦不堪言。今日奸相已除,首当其冲,当重开科举,复斯文一线生机!”

脱脱闻言上前一步,立于御座之下,朗声附和:

“苏侍御所言,正合臣心中筹划。伯颜为隔绝汉臣、独揽朝纲,无端罢停延祐以来科举取士之制,实乃自断国本。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等分立,朝堂无儒生制衡,勋贵贪吏愈发肆无忌惮。臣请陛下颁诏,即刻恢复科举,依旧制分乡、会、殿试,四色人等分榜取士,广纳天下贤才入朝辅政。”

顺帝指尖轻叩御案,眼底泛起一丝释然。当年伯颜执意废科,满朝无人敢谏,唯有脱脱屡次私下进言维护儒制,彼时他尚被伯颜猜忌,不敢公然附和。此刻顺帝微微颔首:

“脱脱此策,朕心中早有定论。传朕旨意,明年即刻重启乡试,不拘南北,凡有才学之士,皆可赴考。凡伯颜在位时遭贬斥、流放、罢官的儒臣,尽数召回京师,官复原职;遭伯颜削夺俸禄、禁锢家门者,一并赦免。”

此言一出,东侧一众汉儒齐齐跪地叩首,揭傒斯伏地哽咽:

“陛下复开科场,保全斯文,天下读书人,皆感念圣恩!”

一侧年长蒙古勋贵别儿怯不花眉头微蹙,出列拱手,语气带着保守勋贵的顾虑:

“陛下,蒙古旧制向来倚重勋贵世袭、军功授官,昔日延祐复科,汉人官吏逐年增多,不少宗室、万户颇有微词。今骤然大开科举,大量南人儒生涌入中枢,恐令蒙古勋贵心生不满,动摇祖宗根基。”

脱脱转头看向别儿怯不花,不卑不亢从容辩驳,字字清晰:

“别儿怯不花大人只看旧制,不见天下大势。当年世祖皇帝立国,尚且重用姚枢、许衡、郭守敬诸儒,以汉法治理中原。如今大元疆土大半是汉地,亿万百姓皆是汉人,若朝堂无通晓民事、吏治的儒臣,仅凭勋贵武夫,何以安抚州县、梳理财赋?况且科举分四榜,蒙古、色目考生单独录取,名额优先,并不会挤占宗室勋贵仕途,何来动摇根基之说?”

顺帝适时开口,压下殿内微起的争议:

“脱脱所言公允。祖宗法度贵在变通,而非死守旧规。伯颜一味打压汉人,制造南北隔阂,才酿出遍地民怨。取士不分族群,唯才是举,方能调和天下人心,此事不必再议,即刻拟诏颁行天下。”

别儿怯不花见天子心意已决,只得躬身退立一旁,不再多言。

脱脱顺势再奏,铺开怀中一卷条陈,双手奉上内侍转呈御案:

“臣另有四条新政,恳请陛下圣裁。其一,蠲免南北各地至元年间伯颜增派杂税、延祐经理积欠钱粮,受灾州县赋税减半,流民返乡者,三年免征田赋;其二,裁汰伯颜安插六部、廉访司的私人党羽,严查贪赃官吏,凡当年依附伯颜盘剥百姓者,按律贬黜流放;其三,重修《辽史》《金史》《宋史》,三朝正史搁置数十年,如今朝堂儒臣齐聚,正好勘定史料,辨明历代兴亡得失,以为大元借鉴;其四,放宽伯颜严苛禁令,汉人、南人寻常百姓可持有农具、短刀,仅禁私藏甲胄、大批兵器,缓和族群猜忌。”

顺帝逐字细读条陈,指尖落在“修三史”一行,抬眼看向揭傒斯、苏天爵二人:

“三史编撰一事,搁置已久。当年世祖、仁宗两朝皆有意修史,却因辽、金、宋正统之争僵持不下,迟迟未能动笔。如今诸位大儒齐聚,此事便交由脱脱总领,揭傒斯、苏天爵、欧阳玄等分任修撰,尽快勘定成书,留存后世。”

揭傒斯躬身领旨:“臣等定当尽心考据,不避繁杂,完整梳理三朝史实,以鉴当今朝政得失。”

殿内议事过半,内侍捧着各地递来的民情奏折送入殿中,厚厚一叠堆满御案。顺帝随手抽出一本江南行省奏疏,眉头骤然紧锁,将奏折掷于阶下,声音沉了几分:

“诸位卿家请看,浙西、江东数路递来文书,伯颜执政五年,地方官吏借禁汉人兵器、清查隐田之名,肆意敲诈富民,逼死农户、强占田宅之事数不胜数,流民聚集山林,小规模啸聚起事已有数十起。新政虽定,可地方官吏多为伯颜旧部,若不派人巡行整顿,再好的政令,也落不到百姓身上。”

脱脱当即献策:“臣请重肃廉访司,遴选刚正儒臣分赴二十二道廉访,彻查州县贪吏,凡苛虐百姓、私增赋税者,就地拿问押解大都;同时遣宗室重臣分巡南北,安抚流民,开官仓赈济受灾州县,消解民间积怨。”

“准奏。”顺帝沉声应下,“伯颜当年屠戮宗室,宗室诸王人人自危,如今赦免所有遭伯颜构陷的宗王,归还封地、俸禄,令宗室分巡天下,既能安抚诸王,亦可监察地方官吏,一举两得。”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逐条敲定新政政令,殿中文武各司其职,或记录诏令,或补充细则,往日伯颜临朝时噤若寒蝉、勋贵独断的景象荡然无存。议事直至午后,殿外天光西斜,内侍入殿禀报午膳,顺帝抬手示意暂且搁置,眼中仍有未尽之志。

“朕年少登基,五年困于权相之手,日日坐视天下凋敝,心中愧疚难安。如今得以亲政,全赖脱脱忠心为国,大义灭亲,愿与诸位卿家同心协力,挽回大元颓势。”顺帝看向脱脱,语气带着恳切,“朕知你夹在皇室与伯父之间数年,日夜煎熬,今日奸党尽除,往后朝堂之事,你只管直言进谏,朕无有不从。”

脱脱闻言屈膝跪倒,眼眶微热,叩首出声:

“臣身为伯颜亲侄,昔日隐忍周旋,不敢显露半分异心,只为保全陛下性命、保全社稷。今日能辅佐陛下推行新政,洗刷五年弊政,臣万死不辞。只是大元积弊已深,至大钞法崩坏、延祐经理遗怨、南北族群隔阂、西北宗藩边患,绝非一两道政令便能根除,臣只求陛下持之以恒,莫因勋贵谗言半途而废。”

“朕谨记于心。”顺帝亲自走下御座,伸手扶起脱脱,“朕知新政前路艰难,蒙古保守勋贵、色目旧臣必会多方阻挠,可天下苍生、百年基业在此,朕绝不会重蹈仁宗、英宗覆辙。”

一旁翰林学士欧阳玄上前一步,拱手进言:

“陛下、丞相有心革新,实为天下之幸。只是还有一桩隐患不可不提:卜答失里太后当年与伯颜同谋,意图废黜陛下,改立太子燕帖古思,如今太后仍居兴圣宫,太子年幼,太后外戚势力未除,恐暗中勾结旧勋,阻挠新政推行。”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清楚,伯颜虽死,文宗皇后卜答失里依旧手握后宫权柄,昔日伯颜诸多苛政,皆有太后暗中支持,若不稍加制衡,新政早晚受后宫掣肘。

脱脱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欧阳学士所言不假。太后与伯颜互为表里,当年构陷郯王、打压陛下,太后难辞其咎。只是如今新政初行,不宜骤然掀起后宫大狱,动摇人心。臣请陛下先削减太后宫卫仪仗,裁撤太后外戚子弟官职,逐步收回后宫干政之权;待新政根基稳固,再慢慢处置太子名分一事,徐徐图之,方保朝堂安稳。”

顺帝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应允:“便依脱脱之计,暂且不追究太后旧罪,先削其羽翼,杜绝后宫干涉中书政务。”

诸事议定,顺帝传旨设宴玉德殿,款待文武众臣。宴席之上,蒙古勋贵、色目大臣、汉南儒臣同席而坐,不再分阶隔离,席间谈及新政复科、减免赋税,人人面露喜色。唯有少数追随伯颜的老旧勋贵独坐一隅,面色阴郁,暗自忧心自身权位,暗中互通消息,筹谋日后阻挠脱脱新政。

暮色笼罩大都城,皇城各处宫灯次第点亮。脱脱辞别顺帝,独自骑马穿行长街,沿途百姓见相府仪仗,纷纷立于道旁叩拜,沿街私塾重新响起诵读四书五经之声,不再如伯颜时代那般闭门藏匿书卷。行至自家府邸,恩师吴直方早已在中庭等候,案上摆着笔墨书卷。

吴直方见脱脱归来,起身拱手:“今日朝堂新政议定,天下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可喜可贺。”

脱脱长叹一声,卸下紫袍相服,坐于案前,眉宇间难掩忧虑:

“恩师只看见眼前清明,却不知百年积弊如山。废科举、杀宗室只是伯颜一人之恶,可勋贵世袭占地、钞法通胀、黄河水患、宗藩割据,皆是世祖晚年埋下的祸根。如今复科、修史、减税,不过治标之策,若国库空虚、黄河泛滥、群雄滋生,区区新政,难救倾覆之局。”

吴直方抬手斟茶,缓缓劝慰:

“事在人为。英宗当年肃贪图强,可惜操之过急,触动勋贵根本,落得南坡之变;如今陛下年少仁厚,你行事收敛锋芒,徐徐革新,不贸然大肆屠戮勋贵,尚有周旋余地。先修三史明兴亡,再开科举聚人才,安抚百姓收拢民心,一步一步,总能延缓王朝衰败。”

脱脱望着窗外漫天暮色,大都城万家灯火映入眼底,低声自语:

“但愿如此。只恐天下积怨已深,留给大元的时日,已然不多。”

同一时刻,兴圣宫内,卜答失里太后独坐暖阁,屏退所有宫人,只留心腹内侍侍立身侧。听闻殿外传来新政种种举措,太后指尖狠狠攥紧锦帕,面色阴冷。

“伯颜身死,脱脱一朝得势,皇帝全然忘了当年哀家扶持文宗、定立储君旧情。如今恢复科举、重用汉人儒臣,削我宫卫、贬黜我娘家亲族,分明是步步逼压。”太后声音低沉,暗藏杀机,“燕帖古思是文宗嫡子,天下本该归他,如今妥懽帖睦尔重用脱脱,改弦更张,早晚要对我母子下手。你暗中联络不满脱脱的勋贵旧臣,多多积攒力量,莫要任由新政肆意推行。”

心腹内侍躬身领命,悄然退去,四下联络伯颜旧党、保守勋贵,暗流再度于深宫之中悄然滋生。

皇城玉德殿内,顺帝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南方天际。江南流民、黄河堤岸、西北边地无数疾苦百姓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手中握着脱脱拟定的新政全文,字句之间皆是安民救国之策,可他心中清楚,这场至正新政,不过是风雨飘摇大元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

延祐汉化半途而废,至大钞法祸乱天下,两都内战耗空军力,伯颜五年黑暗专政撕裂民心,数十年积攒的病根,绝非一纸新政便能根除。复科举、修三史、减赋税虽能暂时安抚朝野,可蒙古勋贵根深蒂固的特权、持续恶化的财政、无人根治的黄河水患,早已埋下亡国祸根。

风雪掠过皇城琉璃瓦,至正元年的新政序幕缓缓拉开。脱脱与顺帝同心革新,文治复苏、朝堂清明,暂时压下天下动荡;但后宫太后、保守勋贵、地方贪吏的阻挠从未停歇,潜藏的危机蛰伏于四海各地,只待一场滔天洪水,便会彻底引爆,为日后至正四年黄河大溢、中原千里流民滔天巨祸埋下无可逆转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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