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五月,刘福通于颍州斩杀贪官、开仓赈民,十万中原红巾横扫河南州县,六百里急报传入大都,顺帝朝堂勋贵与脱脱派系吵作一团,君臣猜忌日深,元廷自顾不暇,无暇兼顾长江中游腹地。大别山脉绵延鄂豫交界,白莲教早已深耕蕲、黄、罗田十数载,北方韩山童、刘福通举义的消息顺着山道、渡口日夜传遍湖广山野,底层百姓饱受开河变钞双重苛政压榨,听闻中原义军揭竿,人人心中燃起反元烈火。布贩徐寿辉、麻城铁匠邹普胜、游方禅僧彭莹玉三人蛰伏多年,见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决意于大别山天堂寨起兵,建立南方红巾正统,与北方颍州义军南北呼应,撕裂大元江南半壁江山。
一、天堂寨聚义,蕲黄白莲教密筹反元大计
至正十一年盛夏,大别山主峰天堂寨云雾缭绕,山间清泉奔涌,漫山青竹遮蔽天光。山顶古寺常年作为白莲教秘密总坛,数十年来彭莹玉游走湖广、江西各处乡野,以弥勒下生、摧富益贫为教义,收纳万千流民、贫苦工匠、破产农户入教,暗中打造兵器、囤积粮草,静待天下变局。
罗田布贩徐寿辉背着半匹青麻布,踏碎石阶走入寺院大殿。他身长七尺,肩宽背厚,面容宽厚和善,常年奔走蕲黄各县贩卖布匹,往来村镇之间,亲眼目睹元廷官吏盘剥百姓:滥发至正交钞,百姓积攒的铜钱、粮米转瞬沦为废纸;延祐经理旧弊未消,湖广豪强勾结达鲁花赤强夺农户田产;贾鲁征调河工之时,湖广州县还要额外摊派粮草、徭役,老弱妇孺流离道路,饿殍随处可见。
殿中铁匠邹普胜一身粗布短褐,双手布满打铁留下的厚茧,案上摆满他连夜打造的环首短刀、铁矛、锄头改制兵器,炉火余温仍未散尽。见徐寿辉进门,邹普胜放下手中铁锤,大步上前拱手:“寿辉兄,颍州传信来了,韩教主殉难,刘福通十万红巾攻破颍州,河南大半州县尽数归附,北方反元大势已定!如今湖广元军半数调往北方围剿刘福通,沿江城池守备空虚,正是我等起兵的天赐良机!”
徐寿辉将背上麻布扔在墙角,长叹一声,眼底藏着数年积怨:“我往来黄州、蕲州十余年,亲眼见多少农户变卖儿女兑换烂钞,多少村坊被色目官吏肆意劫掠。百姓日日盼着有人能替他们出头,如今北方义军已经打响第一枪,咱们再隐忍观望,反倒辜负了满山追随咱们的穷苦百姓。”
端坐佛前蒲团之上的彭莹玉身披灰色僧袍,手中捻着佛珠,面容沉静,言语却字字振聋发聩:“贫道游走江南三十载,传弥勒救世之法,便是等候今日。大元苛政滔天,天怒人怨,韩山童、刘福通举义,乃是北天数;我等蕲黄白莲信徒数万,盘踞大别山、长江沿岸,乃是南天数。南北红巾互为声援,分击元廷南北腹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方能一举倾覆胡虏江山。”
邹普胜抬手拍向身旁堆积的兵器,铁器碰撞之声响彻大殿:“我麻城工坊近三月不分昼夜,打造兵刃数千件,山下各村信徒自发收集锄头、镰刀、木棍,皆可充作军械。如今蕲州、罗田、黄州三地信徒两万余人,只需选定吉日,即刻举兵,头裹红巾,效仿颍州义军,打出‘摧富益贫’的旗号,不出半月,长江两岸流民必然争相来投!”
徐寿辉连连摆手,心中尚有顾虑:“我本一介布商,无家世根基,无朝堂名望,何以统领数万信徒?邹兄勇谋兼备,彭禅师教化万民,二位才是首领最佳人选。”
彭莹玉缓缓睁眼,走到徐寿辉身前,双手扶住他的双肩,目光恳切:“贫道乃是方外之人,不宜执掌军政;普胜兄弟擅长锻造、统兵,却无宽厚仁心安抚流民。你常年游走乡野,体恤百姓疾苦,待人忠厚仗义,山间百姓皆传你浴于山塘之时身有金光,乃是弥勒转世,万民心中早已认你为主,唯有你登高一呼,四方百姓才会死心追随。”
邹普胜亦躬身下拜:“我等早已议定,共推徐兄为南方红巾之主,我愿为太师,执掌兵马军械,彭禅师为护国法师,教化四方民众,分掌文武,同心反元,绝不心生二心!”
徐寿辉见二人态度坚决,殿外陆续赶来的各村教首尽数跪地叩拜,心中再无推脱之意,抬手扶起二人:“既然诸位父老信任于我,我徐寿辉此生便与天下穷苦百姓共进退,推翻大元,均分田地,废除烂钞,永不叫百姓再受官吏豪强欺凌!若违此誓,身死山涧,万劫不复。”
三人随即围坐案前,铺开湖广山川舆图,细细敲定起兵全盘谋划。
彭莹玉指尖点在地图蕲州地界:“第一步,八月初一日于天堂寨焚香盟誓,两万信徒全员头裹红巾,分三路下山,突袭罗田县城。罗田守军不足三百,官吏贪弱,一战可下,斩杀贪暴达鲁花赤,开粮仓赈济流民,立住根基。”
邹普胜接过话头,指向长江沿岸:“拿下罗田之后,顺势西进,连破蕲州、黄州两座沿江重镇。黄州扼守长江中游,拿下此处,便可截断元廷江南漕运,断绝湖广大都钱粮输送,震动整个江南行省。”
徐寿辉目光望向远处蕲水城池:“待黄州平定,全军集结攻取蕲水,此地城池坚固,水陆通达,适宜建都立国。北方刘福通仅有义军,未建朝廷,我等先行建国立制,设置百官、颁布政令,铸造新钱安抚市井百姓,以此号召江南各路义军归附,形成南北两大红巾正统,分庭抗礼,彻底割裂元朝天下。”
三人议定完毕,即刻分派教首下山传令:各村信徒预备红布裹头,收集农具兵刃,八月初一齐聚天堂寨祭坛,歃血为盟,共举反元大旗。
二、天堂寨歃血举义,三路红巾席卷蕲黄州县
至正十一年八月初一,天堂寨山顶祭坛修筑完毕,青石台面宽阔平整,正中竖立一丈八尺大红绸旗,上书八个烫金大字:弥勒下生,摧富益贫。两万余名白莲信徒分列山间空地,无论农夫、铁匠、樵夫、船工,人人腰间、额头缠绕赤红粗布,漫山遍野一片赤红,远远望去如同山间燃起无边烈火。
祭坛两侧宰杀黑牛、白马,牲血盛满三口巨大陶缸,腥风顺着山风四散飘远。彭莹玉身披僧袍主持祭天仪式,手持香烛,对着天地山川高声诵念白莲经文,祈求弥勒庇佑义军,扫除世间苛政。
徐寿辉缓步登上祭坛正中,一身崭新红绸长衫,居高临下望向台下数万衣衫褴褛、满眼期盼的百姓,声线浑厚洪亮,回荡整片大别山:
“诸位蕲黄父老乡亲!蒙古鞑虏占据中原百年,视汉民如草芥!朝廷滥印至正交钞,百姓终年劳作,积蓄一朝化作废纸;贾鲁强征十七万民夫治河,官吏层层克扣口粮,河滩尸骸堆积如山;湖广本地达鲁花赤、豪强地主勾结一气,强占田地、肆意征税,丰年尚且食不果腹,荒年只能易子而食!”
台下人群压抑多年的悲愤瞬间爆发,哭嚎、怒吼交织成片,无数百姓攥紧手中铁矛、锄头,眼中满是决绝。
徐寿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高声宣告:“北方颍州韩山童、刘福通已举十万红巾反元,横扫河南,为天下百姓杀出一条生路。今日我等蕲黄数万儿女,效仿北方义军,同举红巾,共伐暴元!但凡追随我起兵之人,他日攻破城池,尽数废除一切苛捐杂税,豪强田产、金银粮米平分给无地流民,不再有官吏盘剥,不再有烂钞害人,人人有田耕、户户有粮吃!”
邹普胜跨步上前,端起盛满牲血的陶碗,高举过头:“今日歃血立誓,我南方红巾万众一心,共灭大元!若有贪生怕死、私通元廷、背叛盟约之人,如同眼前牛马,天地共诛,万军共伐!”
两万信徒依次上前,指尖蘸取牲血涂抹唇间,齐声嘶吼,声浪震得山间飞鸟四散惊飞,连远处山谷都传来层层回音:“摧富益贫,共灭大元!祸福同担,至死相随!”
盟誓礼毕,义军即刻分三路下山,齐攻罗田县城。
东路义军由彭莹玉统领,收拢沿江船工、渔民千余人,扼守河道,阻断元廷水师驰援;
西路义军由各地乡村教首带队,收拢山间流民,封锁山路,拦截周边州县元军援兵;
中路主力一万五千人由徐寿辉、邹普胜亲自统领,直扑罗田县城。
罗田县令听闻天堂寨数万红巾下山,吓得魂飞魄散,城中守军仅有两百余名老弱戍卒,仓促关闭城门,堆起木石死守城头。可城中百姓早已听闻红巾“摧富益贫”的口号,暗中偷偷打开南城小门,迎接义军入城。
红巾军涌入县城,径直冲入县衙,将搜刮民财、滥用酷刑的蒙古达鲁花赤、贪腐县令当众捆绑,押至城门口当众细数罪状,斩首示众。县衙粮仓、豪强地主囤积的数十万石粮食尽数搬出,沿街分发给城内饥民、周边逃难流民;豪强霸占的田契、高利贷债券堆在广场,一把大火焚烧殆尽,百姓围观欢呼,奔走相告。
拿下罗田之后,义军士气大振,仅仅十日,一路西进势如破竹。蕲州守军听闻罗田破城,不战而逃;黄州路总管弃城乘船顺江逃往武昌,徐寿辉大军不费苦战,接连拿下蕲州、黄州两座长江重镇。沿途村镇百姓自发裹上红巾,拖家带口投奔义军,短短两月,南方红巾队伍扩充至十万余人,长江北岸蕲黄全境尽数落入义军掌控。
三、蕲水建都立国,国号天完,建制百官定南方红巾根基
至正十一年十月,徐寿辉、邹普胜、彭莹玉率领十万红巾大军攻克蕲水县城。蕲水背靠大别山,南临长江,水陆,四通八达,城池墙高池深,粮草充盈,是绝佳的建都之地。入城当日,城中百姓沿街摆上粗茶杂粮,夹道迎接红巾义军,家家户户门楣张贴红纸,庆贺百姓自有政权出世。
县衙大堂被重新修缮为临时大殿,十万义军将领、各地白莲教首齐聚堂内,共同商议立国建制。
麻城铁匠邹普胜率先出列,手持舆图拱手进言:“如今南北红巾两分天下,北方刘福通仅有义军,未立朝堂,政令无法长久流传。我等坐拥蕲黄数州,十万雄兵,应当即刻称帝建国,设立完整文武百官,定下国号、年号,颁布律法,铸造钱币,安抚市井商贾、耕种农户,以此号令江南各路反元义士,聚拢天下民心。”
彭莹玉微微颔首,补充道:“国号需暗藏灭元之志,‘大元’二字,于‘大’上加一横为‘天’,于‘元’上加宝盖为‘完’,合为‘天完’,寓意苍天之下,终结大元,压过胡虏正统,正合我等反元初心。年号取‘治平’,愿天下百姓早日脱离战乱,安居乐业,四海平定。”
满堂文武、义军将领齐声附和,无人反对。众人再次跪拜徐寿辉,恳请其登基称帝。徐寿辉几番推辞,见众人心意坚定,只得应允。
十月十五吉日,蕲水县城大殿举行登基大典。祭坛铺设红毡,悬挂“天完”赤色大旗,徐寿辉身着红锦龙纹帝袍,头戴木质冕冠,登临龙椅,受百官、全军跪拜,正式称帝,国号天完,改元治平,定都蕲水,史称天完政权。
登基之后,即刻仿照中原王朝、元廷旧制,搭建完整军政官署,权责分明,无一处疏漏:
1 中央文官中枢设立莲台省(等同元朝中书省),统辖全国政务,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2 册封邹普胜为太师,总领全军兵马、军械打造,执掌兵权;
3 彭莹玉为护国大禅师,总领全国白莲教务,安抚各地流民,教化百姓;
4 倪文俊为统军大元帅,执掌水陆主力大军,镇守长江沿线;
5 年轻文书陈友谅为元帅府簿书椽,掌管军中文书、粮草调度;
6 设立统军元帅府、万户府、千户所,效仿元军兵制,整编十万红巾,规规,禁止劫掠普通百姓,仅没收蒙古勋贵、江南豪强财产。
朝堂议定新政五条,即刻传檄湖广、江西、安徽所有州县,昭告天下:
其一,废除至正交钞、至正通宝,铸造天完通宝铜钱,民间以新钱交易,官府平价收粮,杜绝物价暴涨;
其二,废除元廷延祐经理、各类杂税,农户只需缴纳少量公粮,免除徭役;
其三,豪强霸占田地尽数归还无地流民,销毁所有高利贷契、卖身契;
其四,善待儒生、工匠、商贩,不扰市井,恢复长江沿线商船往来;
其五,各地白莲教可自由传教,只许劝人向善、共伐暴元,禁止欺凌平民。
大典落幕,天完政权六百里檄文顺着长江水路、山间驿道传遍江南。短短半月,湖广武昌、沔阳、江州等地流民、矿工纷纷自发组建红巾小队,派人前往蕲水归附天完朝廷;远在濠州的郭子兴听闻南北皆有红巾立国,心中愈发坚定反元之心,为日后朱元璋投身濠州义军埋下伏笔;江浙张士诚亦观望南北红巾声势,暗中囤积粮草兵器,静待起兵时机。
四、南北烽火遥相呼应,急报传至大都,元廷腹背受敌乱作一团
天完立国、南方十万红巾席卷蕲黄的加急战报,时隔一月送入大都玉德殿,与河南刘福通作乱的奏报并排摆在元顺帝案前。
妥懽帖睦尔一手握着颍州战报,一手捧着湖广急报,双手不停颤抖,面色惨白,龙椅扶手被攥得咯吱作响。此前他只以为中原河工动乱是局部祸乱,万万不曾料到长江中游已然建立完整反元朝廷,南北两大红巾势力遥相呼应,半个汉地尽数脱离朝廷掌控。
元顺帝猛地将两份奏报摔在玉阶之下,厉声怒斥殿下文武:“朕命各省官吏安抚流民、管控白莲教徒,你们满口承诺国泰民安!如今河南、湖广两地数十万百姓举兵反叛,南边徐寿辉已然称帝立国,设百官、铸新钱,俨然与朕分庭抗礼,你们身为辅政大臣,有何说辞?”
保守勋贵别儿怯不花立刻出列,再度将所有罪责推给脱脱:“陛下!祸乱根源仍是脱脱变钞、开河两大弊政!北方刘福通因河工起事,南方徐寿辉因烂钞逼反湖广百姓,如今南北大乱,皆是丞相一意孤行所致。臣恳请陛下暂缓脱脱出征河南,另派宗室大将分兵南下,围剿蕲水天完伪朝,同时即刻废除钞法、停工治河,安抚天下民心!”
脱脱上前一步,手持湖广、河南两地流民诉状,从容辩驳,语气沉稳却藏着悲愤:“勋贵诸君只会归罪新政,却不肯正视百年积弊!南方百姓反元,根源在于伯颜旧政苛待汉人、江南豪强勾结官吏盘剥数十年,并非一朝一夕开河变钞所致。如今南北义军同时作乱,若分兵两处围剿,兵力分散,两边皆难平定。臣请旨先率主力大军平定中原刘福通,再调湖广行省驻军围剿徐寿辉天完政权,双线分治,方可逐步平复天下动乱。若是贸然废除钞法、停工治河,黄河千里水患再度泛滥,中原流民只会更多,大乱永无宁日!”
殿内文武再度分裂对峙,勋贵、外戚齐声弹劾脱脱,六部汉臣、地方官吏全力保全丞相,朝堂吵作一团,卜答失里太后在帘后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盘算,只待脱脱领兵出征,便借机削去其军政大权。
顺帝左右为难,望着殿外沉沉暮色,心中满是绝望。昔日世祖一统四海、黄金家族威震欧亚的盛世光景早已消散,如今中原、江南遍地红巾,北有漠南诸王隐患,东南方国珍割据海岛,大元四面皆敌,江山已然摇摇欲坠。
千里之外的蕲水天完皇宫,徐寿辉立于城头,远眺滚滚长江,邹普胜、彭莹玉侍立身侧。江面千帆往来,皆是投奔天完政权的流民、义军,沿岸城池处处飘扬红色义旗。
彭莹玉望着江面船队,轻声开口:“北方刘福通举义,搅动中原;我等天完立国,平定湖广,南北红巾互为犄角,大元再无回天之力。只是元廷必然抽调重兵南下围剿,往后征战无数,切不可松懈防备。”
徐寿辉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北方中原方向:“韩教主舍身救万民,刘头领坚守中原,我等南方义军定要守住长江,与北方红巾同心协力,早日推翻胡元,还天下百姓太平盛世。”
长江两岸烽火连绵,南北两大红巾政权成型,九州反元大势彻底无法逆转,大元王朝覆灭的脚步,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