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生产的轰鸣,掩盖不了产品本质的粗劣。那些在脏乱差的环境中,由未经培训的工人胡乱混合、灌装的“海洋之心”胶囊,如同被匆忙包装好的定时炸弹,通过“健康讲座”、微信群推销和新兴的“体验店”,源源不断地流向市场,最终进入了那些对其功效深信不疑、或被高额回报承诺所诱惑的消费者口中。
第一起投诉,来得比王海预想的还要快一些,也更为直接。它没有通过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官方渠道,而是以一种更私人、更尖锐的方式,刺破了亲戚圈内部那层虚幻的繁荣泡沫。
来电的是王海的二舅妈。电话里,二舅妈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兴奋与炫耀,而是带着哭腔和惊惶。
“小海!小海啊!出事了!出大事了!”二舅妈的声音抖得厉害。
王海心里一沉,强迫自己冷静:“二舅妈,您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你大姨!你大姨她……她住院了!”二舅妈几乎是喊出来的。
“住院?怎么回事?什么病?”王海猛地站起身,虽然对大姨的盲目和推波助澜心有不满,但听到住院的消息,还是心头一紧。
“说是食物中毒,又像是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还发烧,人都脱水了,在医院打吊瓶呢!”二舅妈语速极快,“医生问了半天吃了什么,你大姨一开始还不说,后来才支支吾吾说,这几天一直在吃小斌给她的那个‘海洋之心’,说是新产品,效果更好,让她先试试……医生一听,脸色就变了,说很多来路不明的保健品乱添加东西,会引起肝肾损伤和急性肠胃反应……”
王海的心直往下坠。果然,是“海洋之心”!
“除了大姨,还有别人吗?”他立刻追问。
“有!有!”二舅妈的声音带着恐惧,“你三姑父,昨天也开始拉肚子,难受得厉害,还没去医院。还有你堂婶,也说吃了小斌给的‘新品’之后,头晕恶心……小海,这……这药是不是有问题啊?你大姨可是小斌的亲妈啊!他怎么能……”
王海没心思听二舅妈的哭诉和质疑,他快速问道:“大姨情况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报警或者向药监局反映?”
“人现在稳住了,但还在观察。医生说要化验一下她吃剩的那个保健品,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报警……还没人报警,你大姨死活不让,说可能是她吃了别的东西,不一定是小斌的药……可是,可是这接二连三的……”二舅妈的声音充满了矛盾和恐惧。
“小斌知道了吗?”
“知道了,刚才打电话把他骂到医院了。小斌来了,说可能是大姨体质问题,或者吃了别的相克的东西,还说他们的产品绝对没问题,有检测报告……可谁信啊!你大姨平时身体好着呢!”二舅妈抱怨道,“小海,你说这怎么办啊?我家那口子也吃了些,我赶紧让他别吃了……这要是吃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王海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二舅妈,您先别慌。首先,立刻让所有吃过这个‘海洋之心’,特别是小斌最近给的那种‘新品’的人,都先停掉,如果感觉不舒服,马上去医院检查,一定要告诉医生吃了什么。其次,大姨吃剩的那个产品,还有包装,一定保存好,最好让医生帮忙取样检测。最后……这事先别在群里和其他亲戚那里大肆声张,免得引起恐慌,但也得让关系近的、可能也吃了的人知道,赶紧停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至于小斌那边……我会问问。但二舅妈,这事恐怕不简单,您和其他投了钱的亲戚,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王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大姨,王小斌的亲妈,这个骗局最积极的鼓吹者和受益人之一,竟然成了第一批倒下的“消费者”!这是多么讽刺,又多么可怕!连至亲都无法幸免,那些伪劣原料和粗制滥造的生产过程,其危害性可见一斑。这还只是开始,只是发生在亲戚内部、被暂时捂住的个案。那些流向陌生消费者的产品,会造成多少类似的、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他立刻打电话给王小斌。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医院的嘈杂和王小斌极度不耐烦的声音:“喂?海哥?有事快说,我这儿忙着呢!”
“小斌,大姨怎么样了?”王海直接问。
“没事!吃坏了东西,肠胃炎,打点针就好了。”王小斌语气烦躁,“我妈也是,自己乱吃东西,非得赖我的产品。我的‘海洋之心’多少人吃了都说好,就她有事?肯定是她吃了不干净的海鲜……”
“小斌!”王海打断他,声音严厉,“不只是大姨!二舅妈说,三姑父,堂婶,吃了你的‘新品’之后都不舒服!这你怎么解释?你的产品到底有没有问题?你用的原料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王小斌提高了音量、带着恼羞成怒的辩解:“海哥!你什么意思?你也怀疑我?我用的都是好原料!有检验报告的!他们不舒服关我产品什么事?年纪大了,本身毛病就多,凑巧了而已!你别听风就是雨!”
“检验报告?你哪来的检验报告?是哪家机构出的?检的哪一批产品?”王海追问。
“你……你管我哪家的!反正有报告!”王小斌显然被问住了,语气更加蛮横,“海哥,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发财,但也没必要这么咒我吧?我妈现在躺在医院,我已经够烦的了!你别在这儿添乱行不行?”
“我不是添乱,我是在提醒你!”王海压抑着火气,“如果产品真的有问题,吃坏了人,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到时候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你现在立刻停下生产,封存所有问题批次的产品,主动送检……”
“停个屁!”王小斌吼了起来,“我的生产好好的,凭什么停?你知道我一天多少订单吗?停了损失你赔啊?海哥,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哥,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说完,不等王海反应,王小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王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王小斌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不仅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在竭力否认、掩盖,甚至倒打一耙。他根本不在乎产品的真实效果和潜在危害,他只在乎他的“生产”,他的“订单”,他的“事业”,以及那些建立在流沙上的金钱。
亲戚内部的这第一批投诉,虽然被王小斌强行压制、解释为“巧合”或“个体差异”,但无疑已经在亲戚这个小圈子里撕开了一道信任的口子。二舅妈、三姑父等亲身经历或近距离目睹的人,已经开始恐慌和怀疑。尽管王小斌和他的核心支持者(可能包括一些已经投入巨资、无法接受失败事实的亲戚)会极力安抚、辩解,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尤其是大姨住院这件事,无论如何解释,都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参与者的心里。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亲戚内部的投诉可以被亲情、利益和谎言暂时捂住,但那些流向外部市场的产品,其引发的投诉,则如同散落的火星,开始零星地、却顽强地冒出来。
王海从前同事那里得到的消息得到了印证。市场监督管理局那边,关于“深海健康科技”及其产品“海洋之心”的投诉,在短短几天内,从零星的一两例,增加到了七八例。投诉内容大同小异:服用后出现腹泻、腹痛、头晕、恶心等不良反应,怀疑产品质量有问题。投诉者多是老年人,购买渠道主要是社区健康讲座和所谓的“体验店”。
由于单起投诉涉及金额不大(通常是一两千元),且症状多为急性肠胃反应,尚未出现严重住院病例(除了大姨这个未被官方记录的),监管部门初步将其列为普通消费纠纷,按流程通知被投诉方(王小斌的公司)进行调解和处理。但连续多起相同产品的投诉,已经引起了经办人员的注意,在内部工作日志上被标注了“投诉集中,关注”的字样。一次例行的现场检查,被提上了日程,只是由于人手和排队问题,尚未立即执行。
与此同时,在“深海健康科技”设立的几个微信销售群里,也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有购买了产品的消费者在群里询问:“这个‘海洋之心’吃了拉肚子正常吗?”、“我老伴吃了头晕,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但很快,这些提问就被群主(王小斌安排的“客服”)以“个体体质差异”、“多喝水、减量服用”、“这是身体在排毒调理的正常反应”等话术敷衍过去,或者直接被其他狂热的“受益者”(其中不少是托儿)的刷屏赞美所淹没。更有甚者,提问者会被客服私聊“安抚”,或者直接被踢出群聊,以维持群内“一片大好”的景象。
王小斌的应对策略简单而粗暴:对内,安抚加恐吓。对出现不适的亲戚,他亲自或派人带上水果礼品和一点“慰问金”上门,一方面表示关心,强调是“误会”、“巧合”,另一方面暗示“大家都是亲戚,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影响公司形象,大家的投资分红都要受影响”。对外,对于零星的消费者投诉,能退钱的退钱,能换货的换货,用一点小利堵住嘴。对于监管部门的询问,他则准备了那份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模糊不清的“检测报告”(很可能是伪造或套用的),以及一套“我们的产品绝对合格,是消费者食用方法不当或其他原因导致不适”的推诿说辞。
他加快了“新品发布会”的筹备,试图用更大的声势和更炫目的包装,转移视线,吸引新的投资,用新钱补旧债,并掩盖已经开始出现的裂痕。他催促生产车间更加拼命地赶工,因为“发布会需要大量样品和展示品”,也因为他需要更多的“新产品”去替换那些可能引发问题的旧批次,并继续制造“供不应求”的假象。
然而,裂痕一旦出现,便难以弥合。亲戚圈内部,私下里的担忧和议论开始增多。虽然公开场合,在大姨出院后(她经过治疗已无大碍,但在王小斌和部分亲戚的劝说下,改口称是自己吃了不洁食物),仍然是一片对王小斌的吹捧和对“海洋之心”的赞誉,但私下里,二舅妈、三姑等人,已经不敢再服用那些胶囊,并且开始悄悄打听,能否提前赎回自己的“投资”。得到的,自然是王小斌各种理由的拖延和“很快会有更高回报”的许诺。
王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知道,第一批投诉,如同堤坝上最早出现的蚁穴。王小斌正在用谎言和金钱的泥巴拼命堵塞,但内部(亲戚的怀疑和恐慌)和外部(消费者的投诉、监管的关注)的压力正在持续增大。而最致命的是,那日夜不停、粗制滥造的生产线,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着新的、可能更劣质的产品,投放到市场,投放到那些对他和他的“事业”仍抱有幻想的人们手中。
他再次想起了陈默,想起了那条“祸水东引”的计策。老赵那边没有新的消息,刘明远也保持着诡异的沉默。监管部门按部就班的调查,如同缓慢移动的冰川,不知道何时才会真正撞上王小斌这艘疯狂行驶的破船。
而他自己,则被困在这越来越浓的迷雾和越来越近的危机雷鸣之中。一边是可能随时爆发的、涉及刑事犯罪的保健品安全事件,以及紧随其后的家庭风暴和社会性死亡;另一边是刘明远那把依旧悬在头顶的利剑,以及陈默那深不可测、不知是拯救还是毁灭的安排。
第一批投诉,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即将来袭时,最先落到皮肤上的、冰冷而刺痛的雨滴。王海知道,他需要做出决定了,是继续等待,等待那或许能让他趁乱脱身、也可能将他一同埋葬的“外力”,还是做点什么,去尝试阻止那即将到来的、更惨烈的崩塌——哪怕这尝试,可能微不足道,可能为时已晚,可能让他陷入更深的泥潭。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很低,仿佛酝酿着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