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围堵事件虽然被王海暂时用强硬态度逼退,但并未解决根本问题。恐惧和绝望不会因为一次对峙就消失,反而像被暂时压抑的火山,内部压力更大,下一次喷发只会更猛烈。王海很清楚这一点。他不可能永远守在家里,父母也不可能永远不出门。那些红了眼的亲戚,随时可能再来,用更极端的方式纠缠、骚扰,甚至威胁。
家,这个他最后的心灵港湾,如今变成了随时可能被冲击的危墙。父亲虽然嘴上强硬,但王海看得出他眼中的疲惫和忧虑,母亲更是以泪洗面,整日担惊受怕,精神濒临崩溃。他带父母去报警,警方虽然登记了骚扰情况,但也只能记录在案,表示会加强巡逻,并建议他们收集证据,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及时报警处理。这种常规的处置,无法驱散萦绕在家中的恐惧。
更让王海不安的是刘明远的沉默。自从上次在砖窑厂“拦截”了王小斌,并“顺理成章”地将他交给警方后,刘明远那边就再没有任何动静。赵经理没再联系他,刘明远本人也仿佛消失了。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王海感到压力。他不知道那条鲨鱼是心满意足地游开了,还是在深水中潜伏,等待下一次噬咬的机会。陈默也没有任何指示。加密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王海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孤岛上,四面是不断上涨的、充满敌意的海水。亲戚的怒火,父母的恐惧,刘明远的阴影,陈默的未知意图,还有自己失业的现实……所有压力汇集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必须找到出路,找到一种方法,结束这噩梦般的状态,至少,要为父母撑起一片暂时的、安全的天空。
他需要一个盟友,或者说,一个能解决当前困境的力量。在他有限的视野和认知里,陈默是唯一可能的选项。尽管他对陈默充满了警惕、怀疑,甚至隐隐的恐惧,但不可否认,陈默是他目前所知唯一有能力、有动机(对抗刘明远?)介入此事,并可能改变局面的人。而且,陈默似乎一直在引导,或者说,利用他做些什么。既然是被利用,那他作为棋子,是否也能提出一些条件?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犹豫、挣扎、对与虎谋皮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但看着父母惊惶无助的眼神,想到门外可能再次响起的砸门声和叫骂,王海下定了决心。他必须赌一把。赌陈默还需要他,赌陈默有能力,并且愿意,帮他解决眼前的麻烦。
深夜,父母终于哭累了,带着泪痕和疲惫睡去。王海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凝重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找到了那个唯一的、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王海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废弃号码时,那边接通了。没有任何问候,只有一片沉寂,仿佛在等待他先开口。
“陈总。”王海的声音有些干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我,王海。”
“嗯。”陈默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平淡得近乎冷漠,“终于打来了。比我想的要晚一点。”
王海心头一紧。陈默果然在等他,而且似乎对他的困境了如指掌。“陈总,我……我需要帮助。”
“哦?什么帮助?”陈默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考验。
“王小斌进去了,刘明远拿走了他跑路的钱,还把他送给了警察。现在,我那些投了钱的亲戚,像疯了一样,他们把损失和愤怒都转嫁到我和我父母头上。今天,他们差点砸了我家的门。”王海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条理清晰,不带太多个人情绪,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难免有些发颤,“我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我自己也无所谓,但我不想他们出事。而且……刘明远一直没动静,我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默的声音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解决亲戚的麻烦,还有防备刘明远?”
“是。”王海没有犹豫,“我知道我没资格跟您谈条件,我……我只是走投无路了。陈总,您让我做的事情,我一直都在做。王小斌已经完了,刘明远也……至少暂时达到了您的目的。我父母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帮我们这一次?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的父母安全,不再被骚扰。”
王海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和恳求。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尤其是面对一个如此危险、如此深不可测的存在。但为了父母,他愿意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
“什么都行?”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王海的心猛地一跳,但他没有退缩:“是,只要不违法犯罪,不伤害无辜,在我能力范围内,什么都行。”他加上了限制,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陈默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却让王海后背发凉。“王海,你还是太天真。这个圈子里,想不湿鞋,又想平安上岸,哪有那么容易。”
王海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你父母确实是无辜的。让他们担惊受怕,也确实没必要。至于刘明远……他暂时应该没空找你麻烦。王小斌这块肉,他吃得不算饱,但也不算饿。他现在的注意力,应该在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王海下意识地问。
“这你不用管。”陈默打断他,“说说你的亲戚。你打算怎么解决?让我找人去威胁他们,还是给他们一笔钱,堵住他们的嘴?”
“不,不是。”王海连忙说。他当然想过这些简单粗暴的方法,但他知道,威胁只会激化矛盾,后患无穷;而给钱,且不说陈默会不会给,就算给,以那些亲戚现在的心态,给多少是够?而且凭什么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永无宁日。“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骚扰我父母。他们想要的是钱,是拿回自己的损失。这个,我解决不了,法律也未必能完全解决。但我希望至少……至少能让他们明白,找我父母麻烦没用,而且可能会惹上更大的麻烦。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回到该去的地方,比如王小斌的案子本身,比如警方那里。”
“杀鸡儆猴?”陈默淡淡道,“找一两个闹得最凶的,让他们吃点苦头,其他人自然就怕了。”
“不,”王海再次否定,他不想把事情推向更极端的暴力,“我只是希望……能有一种方式,让他们知难而退。比如,让他们知道,继续这样骚扰,不仅拿不回钱,还可能因为扰乱治安、寻衅滋事被处理。或者……让他们知道,盯着我家的,不止他们。”
王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隐隐感觉到,陈默或许有办法,用一种更巧妙、更合法,或者至少看起来更合法的方式,达到这个目的。比如,让警方更“重视”他家的骚扰情况,比如,让某些“消息”在亲戚圈中流传,暗示他家背后有“不好惹”的关系。
陈默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衡量。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让你父母暂时换个地方住几天,避避风头。地址我稍后发给你,是安全的住处。其他的,我来处理。你那些亲戚,很快就会知道,有些线,不能踩。至于刘明远那边,你暂时可以不用管,但保持警惕。他不动,你不动。如果他再找你,你知道该怎么说。”
“是,我知道。就说……还在考虑,或者说,需要时间处理家里的事。”王海立刻回答,这是陈默早就“教”过他的应对策略。
“嗯。”陈默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王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帮了你,不是因为我心善,而是因为你还有用。你的用处,不仅仅在于对付刘明远,更在于……你是一个不错的观察窗口,也是一枚可以放在合适位置的棋子。但棋子,要听话,要有用。如果没用,或者不听话,就会被换掉,甚至被吃掉。明白吗?”
陈默的话冰冷而直接,毫不掩饰其中的利用和警告意味。王海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没有选择。“我明白,陈总。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陈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事情办好了再说。另外,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您说。”
“王小斌进去,只是开始。刘明远吞下的那点钱,也未必能让他满足。我需要你继续关注你那些亲戚的动向,特别是那些闹得最凶、损失最大的。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说什么,和什么人接触,我都要知道。还有,刘明远那边,如果他有任何新的动静,或者通过任何人,任何方式,试图再次接近你或者你的家人,立刻告诉我。”
“是,我明白。”王海应下。这不算太难,他现在几乎被亲戚的消息包围,而刘明远那边,他相信以陈默的手段,应该也有其他渠道监控,让他留意,可能更多是一种考验和双重保险。
“好了,就这样。地址稍后发给你。带你父母过去,什么都别问,安心住着。其他的,等消息。”陈默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王海握着结束通话后屏幕暗下去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陈默答应了,虽然语气冰冷,充满交换和利用的意味,但他毕竟答应了。父母的安全暂时有了着落。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
但他也知道,自己与陈默的绑定更深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传递信息的中间人,而是主动寻求庇护,并承诺“做什么都行”的合作者(或者说,更深入的棋子)。他把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寄托在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也无法掌控的神秘人物手中。未来是福是祸,他无从知晓。
几分钟后,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进来,是一个地址,位于城市另一端一个以安保严格、私密性高著称的高档小区,还附带了门锁密码和一个电话号码,备注是“钟点工/司机,有需要联系”。
陈默做事,滴水不漏。王海默默记下地址,删除了信息。他走到父母卧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父亲沉重的叹息和母亲压抑的抽泣。他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爸,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暂时换个地方住几天。”
父母惊愕地看着他。母亲更是急道:“换地方?去哪?为什么?家里……”
“家里不安全。”王海打断她,“那些人今天走了,明天、后天可能还会来。我们不能一直提心吊胆。我已经找好了地方,很安全,先过去避一避。等这边事情平息了再说。”
“你……你哪来的地方?安全吗?要花钱吗?”父亲皱眉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疑惑。
“朋友帮忙找的,不用花钱,很安全。”王海含糊地解释,“你们别问了,相信我。收拾点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就行,我们现在就走。”
看着儿子不容置疑的表情,联想到白天的惊魂,父母虽然满心疑虑,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和服从。他们老了,也怕了。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王海带着父母,在夜色中悄悄离开了家,前往陈默提供的那个未知的、但据说安全的避难所。
车子驶离熟悉的小区,将可能再次爆发的风暴和纠缠暂时甩在身后。王海透过后视镜,看着父母疲惫而苍老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暂时为他们赢得了喘息之机,但代价是更深地卷入陈默的棋局。他不知道这步棋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他必须走下去,在陈默划定的棋盘上,尽力周旋,同时,努力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人。而第一步,就是安顿好父母,然后,等待陈默的“处理”,以及,刘明远那条鲨鱼的下一次动作。夜还很长,但他似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尽管那光的来源,是如此的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