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林邦。
埃罗忘斯城。
细密的雨丝从灰色天空中落下。
落在屋檐上，落在街道上，也落在那一辆缓缓驶入城市的马车车窗上。
林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这还是埃罗忘斯？
在这里居住过的他对这座城市的印象相当深刻。
阴雨、坚硬、潮湿，以及那种仿佛从城市每一块砖石里面渗出来的压抑感。
埃罗忘斯的人民没有借着连绵不断的阴雨和苦涩刺鼻的空气来抒发内心的情感，成为一个忧郁的诗人。
这里的人没那个闲情逸致。
他们只能尽力的活着，努力的活着，然后在日复一日的阴雨之中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可现在
林奇看着眼前的街道。
道路被重新铺设过，原本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已经变得平整，街道两侧还修建了新的排水沟。
一些老旧的房屋被重新翻修，商铺的招牌变得整齐，街边甚至出现了专门供行人避雨的长廊。
远处还有正在施工的建筑，工人们冒着小雨忙碌着。
有人推着装满材料的木车从街道上经过，也有人撑着伞从商铺里出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林奇住在这里时从未见过的笑容。
“这里的变化很大啊。”
听到这话的尤里安点了点头，“比起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确实。”薇奥拉也凑了过来，“这里以前不是很破吗？”
“是啊。”蒂丝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感觉像换了一座城市。”
林奇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有这种感觉。
这并不是简单的修几条路、盖几栋房子就能够造成的变化。
真正改变的是人。
街道上的行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匆匆赶路，有人站在屋檐下聊天，有人抱着孩子从市场里出来，甚至还有几个孩子在雨幕中追逐打闹。
他们的父母站在不远处喊着。
“慢点！”
“别摔了！”
“衣服都湿了！”
“看来威廉做得不错。”林奇轻声说道。
尤里安看了他一眼，“大人，您似乎很高兴？”
“有吗？”
“有。”
马车继续向前，天空依旧阴沉，雨也没有停，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埃罗忘斯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阴郁了。
雨水落在屋檐上，沿着整齐的排水沟流淌，街边新栽下的树木在雨幕中摇曳，远处的钟声穿过湿润的空气，这里竟然真的多出了一点诗意。
真正改变这座城市的，从来不是雨而是生活在雨中的人。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重新修缮过的建筑前。
门口已经有人等待。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棕发，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服装。
他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肩膀上。
在看到马车停下后，他向前走了几步。
车门打开，林奇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碰撞。
“伊萨里斯先生，好久不见。”
林奇看着眼前的威廉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威廉。”
两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分开之后，林奇上下打量了一眼威廉。
对方变化很大。
以前的威廉虽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但身上总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犹豫。
面对事情的时候，他习惯先观察再思考，然后等待别人替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这并不能怪他，毕竟那个时候的威廉背后只有一个名存实亡的议会，他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
可现在……林奇发现自己已经很难从他身上找到那种犹豫。
威廉变得更加沉稳，眼神也更加坚定。
“欢迎回到埃罗忘斯。”威廉笑着说道，“现在这座城市，应该比以前更适合待客了。”
“确实。”林奇看向四周，“我差点没认出来。”
“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完成。”威廉摇了摇头，“基础设施只是第一步。居民的生活、商业、教育，还有城市的管理体系，都需要慢慢调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以前那种说到一半停下来观察别人脸色的习惯。
林奇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句。
威廉便给出自己的答案。
有些答案还不够成熟，但至少……那是他自己的答案。
林奇很满意。
“对了。”威廉忽然说道，“维埃先生还在议会。这些年主要的政务还是由他负责，我更多是在协调各个方面。
不过现在议会的情况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说到这里，威廉顿了一下，“至少不会再出现一个决定发出去，第二天就有人当着我们的面撕掉的情况。”
“看来你们终于有点像个真正的政府了。”
“还差得远。”威廉摇头，“但至少是在往那个方向走。”
威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
林奇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个站在埃罗忘斯街道上的少年。
那个时候的威廉曾经问过他。
“我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吗？”
成为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人，成为一个能够让别人相信的人，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领导者。
当时的林奇没有直接回答。
因为答案从来不是别人能够给他的。
现在看来……他自己找到了答案。
“威廉。”林奇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做决定的时候，还会犹豫吗？”
威廉愣了一下，“会当然会。”他转头看向林奇，“如果一个决定涉及成千上万人的利益，我怎么可能完全不犹豫？
只不过以前的我犹豫，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现在的我犹豫，是因为知道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代价。”
林奇没有说话。
威廉继续道：“我觉得这两者不一样。”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躲闪。
“以前我希望有人告诉我正确答案。现在我更希望自己能够承担选择答案之后的后果。”
“很有男子气概嘛。”林奇看着现在的威廉感叹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威廉脸上的笑容明显灿烂了几分。
“其实……”威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一直记得您当初跟我说过的话。”
“哪一句？”
“很多。”威廉笑道，“关于普通人，关于权力，关于责任。还有……”
他看向林奇。
“不要把人民当成自己理想的工具。”
林奇眉头微挑，“我说过？”
“您说过。”威廉认真点头，“您当时告诉我，普通人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宏大的东西。
他们在意的是自己今天有没有饭吃，孩子有没有地方上学，家里的房子会不会漏雨。
如果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好，那么再伟大的理想，也只是空话。”
“你记得倒是挺清楚。”
“因为我以前不理解。”威廉说道，“现在我理解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