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挂着的布招牌。
“良记食坊。”
风把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明天八十五。”她说,然后就走了。
七月六号。
一早,李汉良在铺子里盘了一遍库存。
蜜香豆:现有库存二百三十包。红薯脆:九十八包。
供销社每天消耗二十五到三十包。码头今天开始供货,十五包。铺子零售十包。加起来每天出货五十到五十五包。
库存够撑四天。
四天后得补一批。但按现在的产量——每天一百四五十包——补起来不费劲。
关键是原料。
黄豆。
他翻了翻后院的麻袋。还剩大半袋。大概四十斤。按一斤豆子出二十包蜜香豆算,四十斤能出八百包。够用一阵。
但得提前找好下一批的货源。
上回的黄豆是从粮站买的。粮站的价格公道——一毛二一斤。但粮站的货不是随时都有。得看收购季。
这事不急,但得记着。
八点的时候何大柱来了,今天他带了一小捆韭菜。
“良哥,韭菜要不要?我家地里割的。”
“要。中午炒个鸡蛋。”
“行。我搁灶台上了。”
何大柱进了灶房,开始烧第一锅。
九点的时候何小云来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蹲在后院的桌子边上,拿了一沓透明袋子,开始练封口。
蜡烛点着。火苗细细的。她捏着袋口,慢慢凑近火苗。
“嘶——”
封歪了,袋口皱了一块。她果断撕开,重新来。
第二次还是有点歪,第三次才好了一些。
翠翠九点半到的,看见何小云在练,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手别抖。”
“我没抖——”
“你抖了。你看你手指头。”翠翠伸出自己的手。“捏住袋口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要夹紧。然后整只手平着过火苗。不是手指头动,是手腕带着走。”
她示范了一下。
袋口从火苗上方平平地划过去。封口整齐。一条直线。
“看见了吗?”
“看见了。”何小云点头。又试了一次。
这回好多了。
“再练二十个就差不多了。”翠翠说完,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干活。
吴嫂子今天来得准时。九点半。
她的眼圈还是青的。但今天没有昨天那么重。
李汉良在前面柜台上整理篮子。听见后院的动静,没过去。
十点。
铺子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认识。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布衫,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刚从集上买菜回来的样子。
“老板,你这是卖什么的?”
“零食。蜜香豆,红薯脆。”
女人凑近柜台看了看。拿起一包蜜香豆翻了翻。
“这个——甜的?”
“甜的。蜜汁裹的。”
“多少钱?”
“两毛。”
女人犹豫了一下。“给我来一包尝尝。”
女人买了一包蜜香豆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
“老板,这东西——保存多久?”
“半个月没问题。放干燥地方,别受潮。”
“那再给我来两包。我带回去给我婆婆尝尝。她牙不好,这个嚼得动吗?”
“嚼得动。豆子炒过再裹蜜,外面脆里面酥。老人小孩都行。”
女人掏了四毛钱。拎着三包走了。
田小满在旁边。
“良哥,这就是回头客吧?”
“还不算。得买第三次才算。”
“那第二次算什么?”
“算试用。”
田小满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十点半。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买蜜香豆,一个买红薯脆。都是生面孔。问了才知道,是从河对岸过来赶集的。
“你这铺子在供销社那边有卖的?”
“有。”
“我就是在供销社看见的。今天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目前就这两种。过阵子可能出新的。”
“行。到时候我再来看看。”
走了。
田小满趴在柜台上。
“良哥,咱什么时候出新品?”
“急什么。先把这两样做稳了。”
“可是人家都问了——”
“问了不代表一定买。先把量撑住,再想花样。”
中午。
何大柱用早上带来的韭菜炒了盘鸡蛋。鸡蛋是林浅溪从家里拿来的——六个。韭菜切段,鸡蛋打散,大火翻炒。铁锅里滋滋响。香味从灶房飘到前面铺子。
田小满吸了吸鼻子。“何哥,你这手艺不做零食可惜了。”
“去去去。别在我灶台前头晃。”
吃饭。馒头配韭菜鸡蛋,再加一碟子咸菜。翠翠吃了两个馒头。吴嫂子吃了一个半。何小云吃了一个,把剩下的半个掰碎了泡在咸菜汤里,一口一口喝。
李汉良啃着馒头,看了眼吴嫂子。
“嫂子,你家那口子的腿——严重不严重?”
吴嫂子放下筷子。
“说不好。去年犯的时候,歇了半个月就好了。今年——都快一个礼拜了,还是疼。”
“看过大夫没有?”
“镇上的卫生所去了。开了点膏药。贴了没用。”
“县城的医院呢?”
吴嫂子不说话了。
县城的医院——挂号费加检查费加药费,少说得十来块。她一天挣一毛五的工钱,攒到什么时候?
李汉良没再问。
吃完饭。他叫吴嫂子到前面来。
“嫂子,你在这儿干了多少天了?”
“十一天。”
“一毛五一天,十一天——一块六毛五。”
“嗯。”
“我先把你这十一天的工钱结了。”
吴嫂子愣了。
“不是——不是月底结吗?”
“提前结。你拿着,先给你男人看腿去。”
李汉良从抽屉里数出一块六毛五。推过去。
又从里面拿了一块钱。搁在旁边。
“这一块钱——算我借你的。不急着还。等你男人腿好了,慢慢从工钱里扣。”
吴嫂子看着柜台上的两块六毛五。
嘴唇动了一下。
“李——李老板——”
“拿着。明天该来还来。别耽误干活。”
吴嫂子把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谢谢。”
“不用谢。干活去吧。”
吴嫂子转身回后院。走到门口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田小满在旁边看着。等吴嫂子走了,他小声说:“良哥,你这一块钱——能收回来吗?”
“能。”
“万一——”
“她男人腿好了,她就能踏实干活。踏实干活,一天封四五十包。一毛五一天,一个月四块五。这一块钱,半个月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