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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纵虎归山?

内阁值房。

赵宁把茶盏搁在案角。

送口信的人是李成梁的亲兵,姓周,矮壮结实,一身便服,跪在内阁值房外头的廊下。

中书舍人领他进来的时候,这人磕了个头,把话原样转了一遍。

“我家大人说,来京已近一月,承蒙朝廷款待,只是辽东军务积压,恐生疏漏。恳请阁老准予暂返辽东待命。朝鲜之事,朝廷一声令下,即刻驰援,绝不迁延。”

话说得漂亮。

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赵宁没立刻答,让中书舍人给这亲兵倒了碗水,打发他去偏厅候着。

人走了。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以勤放下手里的折子,率先开口。

“不能放。”

三个字,斩钉截铁。

赵贞吉坐在陈以勤对面,没说话,但轻轻点了一下头。

袁炜在窗边翻一本邸报,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也不翻了。

张居正坐在最末的位子上,端着茶,眼皮没抬。

陈以勤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云甫,李成梁这个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辽东那块地方,他经营了多少年?铁岭、抚顺、开原,哪个卫所的千户不是他提拔的?这种时候放他回去,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陈阁老说得在理。”袁炜把邸报合上,插了一句,“何况还有一桩事——他那义子,死在国子监,被人拿棋盘砸死了。这么大的事,他李成梁什么反应?”

袁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反应都没有。来京快一个月了,没闹,没找刑部的麻烦,没递一封申诉的折子。就跟那个努尔哈赤与他不相干似得。”

赵贞吉终于接话了。

“能忍到这个份上的人,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是在乎得不得了,但还有更大的事压着。”

他看了赵宁一眼,“你觉得李成梁是哪种?”

赵宁没答这个问题。

他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张居正在这时候开了口。

“我说一个事实。”

他搁下茶盏,声音不高,但值房里四个人的目光都转过去了。

“李成梁在辽东的家丁,不是一般的家丁。能骑马、能开弓、认他李成梁的令,不认卫所的调令。上次兵部清查辽东兵额,报上来的数字跟实际差了三千人。这三千人吃谁的饷?听谁的话?”

张居正说完,又端起茶。

四个人的意思很统一。

留。

赵宁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瓷釉上有一道细纹,是前几天不小心磕的。

他们说得都对。

李成梁在辽东扎了根,拔不动。

家丁三千,实际上恐怕不止。

而且此人能忍、能养、能藏,这种人确实不好对付。

但不好对付和不能用,是两码事。

“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赵宁开口了,语气平静。“但我要说另一面。”

陈以勤的眉头皱了起来。

“朝鲜那一仗,迟早要打。倭寇登陆釜山的消息,殷正茂的水师已经确认了。朝鲜王李昖往北跑,现在龟缩在义州,离鸭绿江一步之遥。他撑不了多久,一旦他过了江,这把火就烧到咱们头上了。”

赵宁站起来,走到值房左侧挂的舆图前。

辽东、朝鲜、日本,三块地方挤在一起。

“从辽东入朝鲜,走的是鸭绿江这条路。辽东的兵最熟这条路,辽东的将最懂朝鲜北面那片山地的打法。换个人去?换谁?宣府的马芳?他不熟地形。蓟州的俞大猷?俞大猷要守九边的的门户,不能调。”

他转过身,看着四个人。

“李成梁有没有野心?有。他在辽东的家丁是不是尾大不掉?是。但现在朝鲜的局势逼到这个份上了,大明需要一把能捅进倭寇肚子里的刀。这把刀不好握,扎手。但扎手也得握。”

值房里沉默了。

陈以勤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贞吉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纹路。

袁炜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回敲得慢。

张居正第一个打破沉默。

“云甫兄的意思是,放他回辽东?”

“放。”

张居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如果放了他,朝鲜那边的消息还没核实清楚呢?万一是个局呢?”

张居正的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朝鲜跟倭寇联手做的一个套,把明军引进去打。

赵宁摆了下手。

“所以我没有立刻放他走。口信是今天来的,我今天不回。等两天。”

“等什么?”

“等殷正茂水师那边的第二批探报。还有朝鲜使臣带来的国书,礼部还在核验真伪。这两样东西对上了,才放人。”

陈以勤咂了咂嘴,终究没再反对。

赵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拦就是不识大体。

赵贞吉端起茶抿了一口,算是默认。

袁炜说了一句公道话:“那义子的事,总得有个交代。李成梁不提,不等于他心里没记这笔账。”

赵宁点了下头。“信里会提。”

内阁散值之后,几个人陆续走了。

张居正走得最慢,经过赵宁案边的时候顿了一步,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值房里只剩赵宁一个人。

中书舍人进来添茶,被他拦住了。

“拿纸笔来。”

中书舍人铺好纸,研好墨,退到门边。

赵宁提笔。

落笔之前顿了顿。

给李成梁写信,每个字都要仔细斟酌。

太冷淡,伤将心。太热络,跌身份。

义子的事更得拿捏分寸——你提了,是朝廷有担当;

你怎么提,决定李成梁把这口气往哪儿咽。

笔锋落在纸上。

“李总兵台鉴——”

开头是客气的。

往下写,先提努尔哈赤。

“闻令义子不幸殒于国子监,宁心甚痛之。少年英才,遽然凋亡,天妒其才,人皆悲恸。此事之始末,刑部已据实审讯。巴图一案,据查系争斗中激愤失手,非蓄意加害。三司已援旧例从轻论处,判其禁足国子监两年。”

写到这里,赵宁停了笔。

“禁足两年”四个字摆在纸上,不知道李成梁看了会是什么滋味。

他一手带大的人,死了,杀人的只关两年。

换了谁心里都会有根刺。

但不能改。

改了就是推翻刑部的判决,更不是这封信该干的事。

继续写。

“将军来京已近月余,宁非有意相留。实因朝鲜局势未明,各路消息纷杂,真伪难辨。宁素知将军忠勤王事,然兵者大事,不可不慎。倭寇登陆釜山之报虽已核实,然朝鲜内情尚存疑窦——其国王弃都北奔,沿途军卫不战自溃,此中是否别有蹊跷?是否存朝倭合谋、诱我军深入之可能?此等疑虑未释,不敢命将军仓促出兵,贻误国事。”

“待各路情报汇集核实,确认无虞,即刻下令。届时将军领辽东兵马为先锋,为国建功。宁在京师,为将军备粮秣、筹饷银、安后方,绝不使将军有后顾之忧。”

最后一段,又拉回来。

“令子之事,宁当面再向将军致意。请将军节哀。此致。”

搁笔。

赵宁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改一个字。

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来人。”

中书舍人从门边走过来。

“让那个周亲兵进来,把这封信带回去。”

赵宁把信递过去,又叮嘱了一句,“告诉他,让李成梁安心等着。快了。”

中书舍人接信出去了。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聒噪得紧。

赵宁端起新换的热茶,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的清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快了。

朝鲜那头的仗要打,辽东的虎要放出笼。

这两件事他都做好了准备。

叩叩。

中书舍人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走得急。

“赵阁老,前线的暗探有消息传来。”

赵宁搁下茶盏,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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