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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积重难返!

铜针按下去的那一刻,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赵宁抬手看了一眼,食指肚上扎出一个红点,血珠还没冒出来就被皮肤吸了回去。

他没在意,擦了擦手,把值房的灯吹了。

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朝鲜——朝鲜的仗怎么打,他心里有数。

是因为另一件事。

丰臣秀吉统一日本,应该是天正十八年的事。

换算成大明的历法,那是万历十八年。距离眼下至少还有将近二十年。

可倭寇已经登陆釜山了。

五六万人,四百条船,攻破忠州,兵锋直逼汉城。

跟原本历史里万历二十年的壬辰倭乱,路线一模一样,规模小了一截,但该有的全有了。

提前了二十年。

这不对。

赵宁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嚼。

他改变了太多东西——张居正提前入阁,戚继光封侯,俺答被打残,海贸开了口子,一条鞭法在南京试点。

蝴蝶的翅膀扇了这么多下,日本那边的格局怎么可能不变?

丰臣秀吉提前统一了?

还是根本不是那个“丰臣秀吉”?

这才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东西。

不是某一场仗,某一个人。

是一种可能性——历史有它自己的惯性。

你把努尔哈赤掐死在摇篮里,可能会冒出个努尔哈齐、努尔哈乙。

你把丰臣秀吉的时间线搅乱了,倭寇照样会踏上朝鲜的土地。

差别只在早晚。

翻了个身,枕头已经被汗沁湿了一片。

入夏的京师闷热,蚊虫嗡嗡地绕着帐子转。

赵宁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勉强睡过去。

就在内阁值房将就了一晚。

天亮得早。

卯时刚过,中书舍人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没出声。

赵宁已经坐起来了,眼底一圈青黑。

洗了脸,换了官服,茶都没喝就出了门。

乾清宫。

朱翊钧已经在暖阁里候着了。

少年天子穿着常服,袖口挽得整齐,案上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翻到了唐纪。

赵宁进来行礼。

朱翊钧站起身,亲手从小太监手中接过茶盏,递到赵宁面前。

“亚父请用茶。”

这是老规矩了。

每次授课前,朱翊钧都亲手奉茶。

李贵妃教的——你可以对天下任何人端架子,唯独对赵宁不行。

赵宁接过来,道了谢,坐下。

六安瓜片。

宫里专门给他备的。

朱翊钧坐回去,手搭在书页上,没急着翻。

目光在赵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亚父,今日讲哪一段?”

“你自己翻到哪了?”

“安史之乱,马嵬坡。”

朱翊钧答得干脆,“玄宗赐死杨贵妃那段,我有些地方没想通。”

“哪里?”

“六军不发。”

朱翊钧皱了皱眉,“陈玄礼是玄宗的心腹,禁军是天子亲卫。他们怎么敢逼皇帝杀自己的妃子?这不是……”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这不是造反吗?”

赵宁没立刻接话。

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瓜片的清苦在舌根上散开,和昨天的味道一样。

“不是造反。”

赵宁搁下茶盏,“是交易。”

“交易?”

“六军要一个交代。潼关丢了,哥舒翰死了,二十万将士埋在黄河边。士兵们跟着皇帝跑出长安,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这时候他们看见杨国忠还骑在马上作威作福,杨贵妃还在御辇里安安稳稳——你觉得他们心里怎么想?”

朱翊钧没吭声,攥着书角在想。

“他们不需要杨贵妃的命。”

赵宁的声音放平了些,“他们需要知道,皇帝愿意为了他们,舍掉点什么。”

“所以玄宗舍了。”

“对。三尺白绫,换六军继续跟他走。这笔买卖,玄宗算得清楚。”

朱翊钧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哦。”

赵宁知道他没消化完,但没打算再展开。

马嵬坡这段,让他自己琢磨去。

讲了半个时辰,中间换了一壶茶。

赵宁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两处地方,朱翊钧不得不往前凑了凑才听清。

合上书的时候,朱翊钧没站起来。

他盯着赵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数赵宁眼底的血丝。

“亚父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

赵宁抬眼。

“朕看亚父的气色……”

朱翊钧犹豫了一下,用了个大人的说法,“不太好。”

“前线有些事。”赵宁没否认。

“什么事?”

“有些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这话搁在别的臣子嘴里,就是大不敬。

但朱翊钧只是瘪了瘪嘴,没恼,反而更认真了。

“亚父试试。朕虽然年幼,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赵宁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龙袍底下的肩膀还窄得撑不起衣服,下巴上连绒毛都没长出来。

眼睛很亮,里头装着的东西却干净得让人心疼。

试试?

他确实想说。

不是对皇帝说,是对一个活人说。

这种事憋在肚子里太久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一个人扛了太多年。

“我给你讲个故事。”

赵宁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秦桧的故事,你知道吧?”

朱翊钧点头,语气里带着恨意:“害死岳飞的奸贼。”

“对。亡宋的罪魁之一。”

赵宁的语速慢下来,“现在假设——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回到北宋年间。你刚好碰上了年轻时候的秦桧。你怎么办?”

朱翊钧几乎是脱口而出:“杀了他。”

“为什么?”

“不让他再祸害大宋。”

朱翊钧的拳头在膝盖上捏了一下,“岳飞十二道金牌被召回,风波亭含冤而死。这种人不杀,留着过年?”

赵宁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那如果这时候的秦桧只有十五岁呢?”

朱翊钧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十五岁。”

赵宁重复了一遍,“跟你差不多大。家境普通,读书用功,对谁都客客气气。见面还会给你行礼。在这个时候,他没做错任何事。”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窗外有宫人端着食盒走过,脚步声碎碎的,过去了。

朱翊钧攥着衣角,眉头拧成一团。

“亚父的意思是……不该杀?”

赵宁摇头。

笑了一下。苦的。

“杀。必须杀。”

朱翊钧愣住了。

“十五岁也得杀。十岁也得杀。”

赵宁的目光落在茶盏里,瓜片的碎叶沉在杯底,被热水泡得舒展开来。

“‘这个人’将来给汉人造成的伤害太大了。哪怕杀错,也得杀。”

他顿了一下。

“但杀了他……”

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秦桧。”

朱翊钧彻底不说话了。

他品不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但他能感觉到——亚父今天不一样。

不是疲倦。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忽然发现前面的路可能是个圈。

“亚父……”

朱翊钧的声音小了很多,“你说的不是秦桧,对吗?”

赵宁没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瓜片,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到喉咙里。

历史可能有它自己的修正力。

你杀了努尔哈赤,女真可能还是会统一。

你提前布局朝鲜,倭寇可能照样会来。

你把张居正推上去、把严嵩拉下来、把海贸打开、把九边整好——这些事加在一起,够不够把大明从那条既定的死路上拽回来?

他不知道。

前世读史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些亡国之君糊涂、那些奸臣该死。

穿越过来十几年,他才明白一件事:不是人蠢,是势不可挡。积重难返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有千钧重。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

赵宁站起来。

朱翊钧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只是又喊了一声——

“亚父。”

赵宁回头。

朱翊钧站在案后,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

十一岁的少年天子努力挺直了脊背,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劲:

“朕不会做第二个秦桧。也不会让大明出第二个秦桧。”

赵宁看了他几息。

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

“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了一瞬。

没回头,背对着暖阁里那个努力撑出帝王模样的少年,声音很轻。

“别让我失望。”

脚步声穿过长廊,渐渐远了。

朱翊钧独自站在暖阁里,阳光从他脸上移到了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资治通鉴》,唐纪那一页还翻着,马嵬坡三个字被日光照得发白。

他伸手把书合上,压在掌下。

暖阁外头,一个小太监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问:“陛下,传午膳吗?”

朱翊钧没应,目光还落在门槛的方向。

亚父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那是常年伏案批文书落下的毛病。

有股热流,从朱翊钧的眼眶涌出···

——

各位大大,今天请两章的假。

小弟状态实在不佳,接下来的剧情又很重要,不敢贸然下笔。

算上上次补更章节(上次补更的还差一章),今天欠两章。

一共还欠各位大大三章。

小弟会循序渐进补更上的,望各位大大谅解。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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