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吴淞口，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松井石根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屋里，面前摊着三份战报。第一份是第11师团山室宗武发来的，第二份是第3师团藤田进发来的，第三份是重藤支队的。他把三份战报并排摆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罗店的位置上画了一下。
“推进缓慢。”
木屋外面是吴淞口的江岸，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那些纸，目光落在第11师团的战报上。
山室宗武在那份电报里写了一句话：“我师团拥有海空、山野炮支援，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重大牺牲。敌军不以固守待援为主，而是主动夜袭反攻。水田地形限制我战车机动，敌军恰好利用此地形接近我阵线。万万不可轻视这支部队。”
松井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下一行字：“满洲事变以来，从未遭遇意志如此强悍的支那军队。”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罗店的位置被红蓝箭头挤得密密麻麻。从八月二十三日登陆到现在，第11师团在罗店方向推进了不到三公里。三公里。他一支甲种师团，带着海空支援，半个月只走了三公里。
他想起战前的预判。八月上旬，参谋本部在制定上海派遣军作战计划时，判断中国军队在淞沪方向兵力有限，装备落后，士气不高。预计第3师团和第11师团登陆之后，一个星期之内可以肃清上海周边，半个月之内可以占领上海。现在两个多星期过去了，两个师团被卡在罗店和宝山，一步也动不了。
他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给东京发报。就说罗店方向的战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第11师团伤亡持续上升，需要增派重炮兵和预备队。”
参谋长问：“司令官，要提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吗？”
松井沉默了几秒，说：“就说当面之敌为陈诚嫡系第十八军，军官身先士卒，士兵敢于白刃，战斗意志远超战前所有情报判断。”
同一天，罗店外围，第11师团前线指挥所。
山室宗武蹲在掩体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掩体外面，日军的山炮正在往罗店方向轰击，炮声震得掩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参谋长把一份战报递过来。是第44联队的。联队长和知鹰二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当面支那军第十八军，攻击意识极强。往往白天阵地被我夺取，入夜就整营发起突击，冲入战壕白刃决战。哪怕只剩少数士兵被包围，依旧拼死抵抗。敌军军官带头冲锋，高级军官阵亡依旧不会瓦解部队斗志。”
山室把战报看完，放在地图旁边。他站起来走到掩体口，举起望远镜看前方。罗店方向，硝烟弥漫，看不清阵地轮廓。但他知道，第44联队已经在那里打了一个星期，伤亡超过三分之一。联队长和知鹰二昨天亲自带着人冲锋，才勉强稳住东南阵地。一个联队长要拔刀带队冲锋，说明什么？说明前线已经撑不住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给松井司令官发报。就说我师团在罗店方向遭遇敌军精锐第十八军，该部夜袭频繁，白刃突击凶猛，我军战车在水田受限，步兵伤亡持续上升。请求增派重炮兵和预备队。”
参谋长问：“师团长，要不要提战车的事？”
山室说：“提。告诉司令部，八九式战车在罗店水田里陷进去十几辆，全被国军敢死队炸了。那种地形，战车就是靶子。”
东京，大本营。
石原莞尔把松井发来的战报放在长桌上。战报上写着：罗店方向，第11师团遭遇中国军队第十八军顽强抵抗。该部夜袭频繁，白刃突击凶猛，战斗意志远超战前所有情报判断。
他把战报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的参谋们。
“第十八军。”他把这个番号念了一遍，“陈诚的部队。这支部队不一样，编制完整，装备精良，白天我们炮火犁一遍，晚上他们又摸上来。阵地反复易手，有的一天要换三四次主人。”
武藤章坐在对面，把烟灰弹了弹。“石原君，第十八军是蒋的嫡系，精锐。但精锐就是少数。只要我们再增派几个师团，消耗掉这批精锐，后面的支那军队就不值一提了。”
石原看了他一眼。“消耗？罗店打了半个月，第11师团伤亡多少？超过三千。一个联队长战死，一个联队长负伤。战车陷在水田里被炸了十几辆。这叫消耗敌军？这是被消耗。”
田中新一插话了：“石原君，你说的都对。但松井在前线，他知道怎么打。我们在大本营算账，算不出战场上的事。”
石原把战报收起来，放在桌上。“我不是算账。我是提醒各位——罗店不是孤立的。中国人在罗店放了第十八军，放了七十四军。他们把精锐填进这个泥潭，就是要拖住我们。我们要是往这个泥潭里填更多的部队，就是中了他们的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海军代表这时候开口了：“石原阁下，第三舰队的舰炮和航空兵一直在支援罗店。海军愿意继续加大轰炸力度。”
石原看了他一眼。“轰炸？你们把罗店炸成平地了，中国人还在那里。他们的兵蹲在弹坑里，等你们炸完了就出来打。轰炸能炸毁工事，炸不毁人。”
海军代表脸色变了，正要反驳，石原站起来说：“我不是反对增兵。我是反对无限制增兵。第九、第十三、第一百零一师团已经上去了，够了。罗店这个地方，再填多少兵进去，都是填不满的。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怎么在罗店之外的地方找突破口，不是往泥潭里继续扔人。”
罗店前线，日军第44联队阵地。
和知鹰二蹲在战壕里，把军帽摘下来擦脸上的泥。他刚从前沿回来，身上全是泥水和别人的血。联队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战壕壁打盹。
没有人说话，太累了。
和知鹰二把军帽重新戴上，对身边的参谋说：“入夜之后，所有人员进入阵地，不准睡觉。把铁丝网拉起来，手电筒准备好。中国人夜里会来。”
参谋问：“联队长，他们真的不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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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罗店方向果然又响起了号声。那是国军的反击信号。和知鹰二蹲在战壕里，听着远处的呐喊声越来越近。他把战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对身边的士兵说：“准备战斗。”
水田里，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往这边冲。和知鹰二看见那些士兵趟着泥水，端着枪，呐喊着往前扑。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在冲到战壕之前倒下，但后面的人还在继续冲。他们冲进战壕，跟日军拼刺刀，用铁锹、石块、拳头，所有能用的东西。
和知鹰二握紧了战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东北服役是的经历，看见的都是北洋那些一触即溃的中国军队。那时候他以为中国人都是一样的。现在他知道了，不一样。第十八军不一样。这支军队不怕死。
战后，日军战史把罗店称为“血肉磨坊”。日军在战史里写道：“罗店狭小地域，支那精锐反复冲锋，不计伤亡。我方陆海空火力全开，依旧只能缓慢推进。此地的战斗，是上海事变中最惨烈的阵地拉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