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明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政治生涯会以一种这样的方式落幕。
他曾经有过打算,高铁落地以后,看风向,主动向组织递交辞呈。
从政一辈子,他深知云梦小城在连续经历了两次暗访,建高铁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由他一个人独享。
但他还在幻想,一个体面的结局,即任期内,组织落地高铁站。
用高铁后续的经济起飞,换自己一个平稳着陆。
为官三思,所谓思危、思退、思变。
然而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别克商务车里,气氛沉闷,孙长明几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去。
四十分钟后,车辆到了一处隐秘的宾馆,没有招牌,没有灯光。
周正几人带着孙长明去了一个房间,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大床,一个卫生间,一张桌子,跟普通的快捷宾馆大床房差不多。
不同的是,桌子上只有一支笔和一沓稿纸。
周正说道:“孙长明同志,你的通讯设备。”
孙长明拿出自己的手机,交给周正。
周正接过,然后问道:“这是政务通手机,你的私人手机呢?”
孙长明摇了摇头,说道:“在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周正点点头,说道:“有笔,有纸,写吧。”
“写什么?”孙长明问道。
“写你一切的事情,从头到尾,越详细越好。”周正转身,“期间饭食会有专人定时送上门,不会有人与你交流,不要有其他心思。”
……
孙长明被带走的消息,很快就在云梦县体制内部传开了。
之前医疗口大换血,足以让体制内人心惶惶。
现在又是一把手,在大院门口被纪委带走,这太可怕了。
体制内,被纪委带走,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问题是,明天就是高铁动工的开工仪式,没了孙长明,谁来主持?
县长?
王文利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给李秘书打去了电话:“李秘书,孙书记那边?”
“王县长,我不知情。”小李公事公办。
“那明天的开工仪式,有没有什么指示?”
王文利这会儿有点慌,不是担心自己的政治生涯,而是孙长明主政期间,他很少参与重大项目,即使参加也只是例行露个脸,这些年他主导的最大项目,还是五年前万家福开业剪彩,现在直接让他主持高铁的开工仪式,多少跨度有点大。
“王县长不必担心,很快会有结果。”
王文利挂了电话。
几位局长这边也各有反应。
财政局王卫国给商务局张广华打去了电话:“老张,你还好吗?”
张广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摸了摸脖子,“头,还在。”
住建局白崇文接到了消息。
他正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明天开工仪式上的站位表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恐惧。
泥头车的事。苏文的事。那些年和孙长明之间说过的话、办过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白崇文蹲在地上捡梳子,手在抖。
他老婆从卧室探出头:“老白,咋了?”
“没事。”
白崇文把自己关进书房,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九点二十五分,交通局、国土局、财政局的一把手们陆续收到消息。
没有人打电话互相确认。
也没有人敢在工作群里说一个字。
但几乎每个人都做了同一件事,翻出手机通讯录,把和孙长明的私人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几个人,默默地删掉了一些对话。
最高兴的是苏国栋,他激动地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边走边念叨:“天不亡我苏家!”
孙长明落马,意味着苏文的买凶杀人,极有可能翻案,只要命案能过去,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若说所有局长里边,最担心的还是公安局陈建平。
泥头车事件,他是受了孙长明的指示,给苏文定案,并且中间还使用了非常规手段,当初孙长明答应他,上位副县长,现在倒好,副县长上不去不说,自己头上这顶帽子怕是也保不住了。
……
新城大厦。
陆明还在预演明天的开工仪式,几个核心都在。
方瑜接到赵国志的电话,说出了这个消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虽然不在体制内,但也很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纪委抓人,从来都不是抓来调查的,而是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
“这么快吗?”陆明喃喃自语。
“哼!”陆鸢冷哼一声,“谁让他当初对你动手,他这是罪有应得,早该抓起来了!”
“对!”沈璃附和。
陈思甜和李曼没有插话。
秦业沉思良久才开口:“不像是因为这件事才清算的。”
赵一舟点点头,“秦总说的有道理。”
方瑜没理这些,只是问陆明:“你怎么看?”
陆明想了很久,“我以为,孙长明至少能坚持到高铁正式开工,没想到,开工仪式都不让他参加。”
方瑜说道:“那明天的开工仪式……”
陆明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们只是企业代表,孙长明进去了,那就是县长王文利主持?但是王文利到现在没给我打电话……这说明 他也一头雾水?还是说他也在等通知?”
秦业说道:“事发突然,估计王文利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他本身就长期受孙长明压制,很多事情都没有经验。”
赵一舟接话:“这个孙长明到底是因为什么进去的,后续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动工仪式,甚至影不影响高铁修建……”
方瑜想了想:“泥头车、矿难,医疗口的系统性贪腐。”
除了这个,陆明还担心一点,新书记什么时候到任,毕竟仪式只是仪式,即使没有这个仪式,高铁是有红头文件在前的,该动工还是要动工的。
这个新书记就很关键了,左还是右?冲还是稳?
方瑜好像看出了陆明的心思,“要不要给县委的李秘书打个电话问问?”
陆明摆了摆手,“不是时候,静观其变吧。”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在静谧的夜里,非常刺耳。
众人安静,陆明呼唤方珩:“下去看看。”
方珩领命。
还不等方珩下楼,一个声音,就传了上来。
“哈哈,陆明,陆总,在吗?我是陈越,新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