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清晨十分清冷,一阵冷风吹过,巧儿只觉得浑身冰凉,双肩不由一颤。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刚准备离开。
却听见不远处的声音叫住了她。
“巧儿!”
她闻声回头,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跑来,是柱子。
瞧见他,巧儿的脸上洋溢出一丝热切,她忙迎上去,眼中闪着亮光。
“柱子哥,你怎得来了?难不成大郎他们有消息了?”
柱子身子一怔,瞧着她脸上的热切,也不由叹出一口气,摇摇头。
“没有。”
话说得低沉。
巧儿眼中的光一下子淡了不少。
“这样啊。”她故作轻松,回了一句。
“那柱子哥你找我可是有事儿?”
她追问了一句。
柱子点点头。
“这是这两天的布匹,进账,你是东家夫人,得你过目。”
他说着,将那一本密密麻麻的本子拿了出来,递给了巧儿。
巧儿看着这账本,有些发愣,往常这事儿都是大郎干的,现在也只能交给她了。
“好,咱们进屋看。”
“哎!”柱子应道。
两人走了几步便回了邓家,坐在院外的凳子上,神色肃穆地看着本子上的记账,嘴里微微喘着气。
她虽然也帮大郎管过账,但都是给他打打下手,现在让她自己上手,她不免有些紧张。
不过柱子的记账能力还是可以的,各方面支出收入记得也清楚,她看着也踏实。
约莫着一刻钟的工夫,她深深点点头,将账本还给了柱子,笑着说了一声:
“嗯,柱子哥,我心里有数了,没什么问题。”
柱子也咧开嘴笑了笑,两人寒暄了两句,柱子也准备离开。
巧儿起身送他,却不想,自家院门刚打开,两人就愣住了。
一伙儿妇人不知道何时围在了自家院门口,现在正看着他们,脸上满是愁思。
柱子眉头一皱,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喝道: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这也快到了上工的时间,怎得还不去厂子里?莫不是觉得东家不在,这规矩都能不守了?!”
声音有些冷,将这些妇人吓了一跳。
柱子是村里的总管,现在邓易明不在,事事都得听他的,他这两声下去,这些妇人们甚至连个头都不敢抬。
还是巧儿看出了这些妇人眼中的窘迫,拍了拍柱子的臂膀。
“柱子哥,我来问问吧。”
她都发话了,柱子倒也没再说什么。
巧儿上前一步,站在这些妇人身前,开口问道:
“几位婶婶,姐姐,这大早的,你们来我这儿做什么?”
话说得轻柔,也让那些妇人缓缓抬起了脑袋。
有胆子大的对着她问了一声:
“东家夫人,我们就是想问问,家里的汉子现在在哪里?”
有人开了话匣子,便有人附和:
“是啊,东家夫人,俺家汉子已经两日不见人了,家里孩子吵着要爹,俺……”
那人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他们一个个哆嗦着嘴,红着眼。
不过她们虽说心急,话却说得极轻,生怕冲撞了这位东家夫人。
瞧着他们这样子,柱子这心里头也不由得一疼,沉沉叹出一口气,将眼神撇过去。
他这两天忙前忙后的,压力大得很,生怕负了东家的期许,倒是忘了这些个妇人也是谁的娘亲,谁的媳妇……
巧儿面对着这些满是期许的目光,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双手握得死紧。
“放心吧,几位婶婶,姐姐,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她扯着嘴角,安抚了一声。
可这些妇人脸上的急切却一点儿没少。
“东家夫人,可能给个数?俺这心里真是急得紧啊。”
那人下意识又追问了一句。
她道出了所有妇人的心声,她们一双双眼睛皆投到了巧儿的身上,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一旁的柱子看出了巧儿的挣扎,本想开口将这些妇人轰散,却不想,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巧儿就先开口了:
“三天!不……两天!再有两天!他们……他们定就回来了!”
她嘴角有些颤抖,可语气中满是笃定!
柱子愣在了原地,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巧儿,瞧着她眼中的笃定,猛地扭过头,沉沉叹了口气。
那些妇人闻言,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样,好,这样俺就放心了……东家夫人,谢谢您!”
“俺们这就上工去。”
那妇人急急对着巧儿点头哈腰,其他妇人也忙跟着照做。
“好了好了,既然都清楚了,就快些上工去吧。”柱子摆着手喝了一声。
“是是是,俺们这就去……”
旋即那些妇人们便离开了。
柱子也对着巧儿说了一声,便走了。
巧儿一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身影,她才转身进了空荡荡的院子。
这大早的,她也还没吃饭,肚子里有些翻江倒海,发出“咕咕”的叫声。
她着手给自己熬了些米粥,独自一人坐在木桌旁,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嘴里尝到了一丝腥咸。
可这粥里,没放盐……
饭后,巧儿看着自家这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也空落落的,她莫名地不想在这院子里呆了,推门走了出去,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走着走着竟然来到了杨老汉那里。
杨老汉家后院,十几台织机“咔哒咔哒”地转着,两个小孩子正在厂子旁的土坡上玩笑,妮儿手里攥着一朵野菊花,她先看见了巧儿,兴冲冲地跑过去,将手里的野菊往巧儿的手里塞了塞。
巧儿看着那黄澄澄的野菊,嘴角一咧,莞尔一笑。
厂子里的妇人们看到巧儿来了,一个个也不敢偷懒,在自己的工位上,卯足了劲地织着布。
巧儿在厂子里转悠着,发现个年轻媳妇,她梭子老搭不上,织出来的布总糙糙麻麻,带着短线。
她走了过去。
那媳妇看着巧儿,心头不由一紧,这一紧张,手里的活计又干错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巧儿,糯糯地开口,带着哭腔:
“东家夫人,我……”
巧儿笑着摇摇头,开口柔声道:
“这布不是这么织的,来你且起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那年轻媳妇点点头,起身将位子让开。
只见巧儿坐下,一手拿着梭子,一边开口:
“你看,这梭子得这么搭,从这里绕进去……”
那织机也好似认人一般,在她手上竟是一点儿差错都没有,“咔哒咔哒”的响声起,那布像是河床里的水一般,流了出来。
速度快极了,引得那些妇人们竞相围观。
“东家夫人,你……你好厉害!”
那年轻媳妇看着那布匹,下意识开口道,眼中满是震惊。
其他妇人也附和道:
“是啊,没想到东家夫人不仅长得这般漂亮,这手还能这么巧。”
“……”
在众人的溢美之声中,巧儿原本沉甸甸的心绪,也不由松了。
她越织越起劲儿,最后甚至在厂子里找了个位子,也同这些妇人们一同织起了布。
看着那手中来回穿梭的梭子,那一根根纺成的细线,和那一寸寸绵密的布匹,她只感觉心中从未有过的平静,放松,还有充实!
瞧着她这个东家夫人都这般卖力,所有人也都撸起袖子干了起来。
众人就这么干了许久,太阳都来到了头顶,已是正午。
那些妇人们都准备下工回家吃饭,可唯有巧儿还在那织机上忙活着。
有人过来知会了一声:
“东家夫人,这几个时辰了,你也歇会吧。”
巧儿的瞳孔有些麻木,干裂的嘴角微张:
“没事儿,我不饿,你们先回去吃饭吧。”
旋即,她又低下头,沉浸在织机之中。
也没人再来劝。
她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她的世界中只剩下了织机“咔哒咔哒”的声音。
就是不知何处传来一句叫喊,闯进了她的世界。
“东家回来了,在村口!”
巧儿没有在那织机上停留片刻,几乎是瞬间就站起身来,朝着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视线渐渐朦胧,直到“啪嗒”一声,眼泪落到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