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正房的情谊绵长,偏房中就显得朴实无华。
邓易明枕着胳膊,毫无睡意。
一想到南宫明玉的身份他就有些发愁。
耳边传来老五匀称的呼吸声。
“老五,睡了?”邓易明喃喃一声。
说话声虽然不大,老五也正迷糊着,没怎么睡着,还是被扰了睡意。
他哼唧两声,回了一句:“怎么了?”
瞧他这样子,邓易明微微叹了口气,果然,这人心里不装着事儿,睡的就是香。
没办法,邓易明睡不着,就只能折磨老五了。
“老五,你可有中意的姑娘?”
短短几个字,便让老五灵光一闪,一道女子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
好了,现在老五也睡不着了……
接着,两人开始大谈生意,粮价,再到历史,战争,最后落在了那个大乾的狗皇帝身上。
听着邓易明的高谈阔论,老五越听越心惊,时不时还向窗外瞥去,咽着口水。
这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了出去,两人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翌日,因为昨晚上两人聊得太晚,这日上三竿了才堪堪睡醒,脑子还晕晕乎乎的。
一大早起来,肚子空空,饿得他难受,邓易明胡乱套上衣裳,推门而出,想去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洒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三道身影,南宫明玉、巧儿和小柔正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三人说说笑笑,好得像亲姐妹一样。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邓易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涌上一股暖意。他欣慰地笑了笑,没有打扰她们,转身去灶房寻了些剩粥剩菜,呼噜呼噜扒了两碗,这才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邓易明便窝在自家院子里,裹着悠哉游哉的小日子,只等柱子那边传来消息。
至于阿武,柱子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时间照看她,便将她交给了家里的老爹老娘照应。
阿武的骨架宽大,身材壮实,五官也算不上俊俏。二老见了之后,心里多少有些嘀咕,
以柱子现在在村里的地位,想要娶哪家的女儿娶不到?怎么偏偏就带回来这么个壮实的?
不过他们也没多想,只当是柱子个人的喜好。只要是个年轻女子,能生养,他们都不反对。
老两口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能把她身子养好,也好早日抱上大胖孙子。
却不想,阿武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吵吵着不要嫁人。她不管不顾地一路跑到邓易明的院子里,抱着南宫明玉就是一顿痛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
“我是婢女,不能嫁人……我要照顾小姐一辈子……我不嫁,我不嫁……”
南宫明玉劝了好一阵,轻声细语地安抚,又替她擦眼泪,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她的心绪。
“从此往后,再没有什么小姐和下人了。你我是姐妹,是一同嫁到了青石村、成了这里媳妇的人。这话你记着,永远都不许忘了。”
阿武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邓易明也没完全闲着,趁这会儿闲暇的功夫,他让南宫明玉教他识字,再怎么说他前世也是个高材生,实在不想当文盲了。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往后生意做大了,签契约、立字据都是免不了的事,人员进进出出也要记名册,不识字的局限实在太大了。
南宫明玉欣然同意,甚至还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邓易明从屋里头翻出纸笔交给她,她接过后,便开始执笔着墨。
她一边写一边教,渐渐的,两人也渐渐熟络。
刚开始,邓易明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犹豫了半天,试探着叫了一声“明玉”。
她微微一顿,开口道:“还是叫我玉儿吧。在家时,娘亲她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于是邓易明就顺口改了过来。
现在,“玉儿”这两个字他叫得已经顺口了。
邓易明学得也很快,不过半日的功夫,就记住了三十来个字,就是写起来手生得很。
玉儿也有耐心,抓着他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教着。可他的字还是写得歪七扭八,玉儿有些忍不住笑。
“笑什么,我这是第一次写。”邓易明撇了撇嘴。
玉儿摇摇头,眼中一丝怅惘一闪而过,淡淡道:
“没什么,想到小弟了,他今年四岁了,也是学字的时候……”
她说着,嘴角扬了扬,似是在追忆。
邓易明心绪也沉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那……他要是写成你这样,你会怎么办?”
玉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淡淡道:
“揍他。”
……
时间匆匆流逝,这样闲暇的日子过了两天,柱子就来了,去青山村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
村口,柱子等人已经集合完毕。此行除了他和邓易明之外,他还叫上了梁麻子、赵大凯、韩二蛋和孙瓜子等人。数一数人头,有八九个之多。他们身上的伤本就不重,又休养了好些天,早已没什么大碍了。
邓易明皱了皱眉,开口问道:“柱子哥,咱们就是去探个生意,不至于带上这么多人吧?”
柱子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哎,你许久不曾走官道,有所不知啊——现在道上可不太平了。”
邓易明皱了皱眉:“怎么?”
柱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心头的沉重都压下去,这才缓缓开口:“粮价已经涨到一百八十钱一斗了,城里城外都断了粮。官道上的流民,那已经不是一波接着一波了——那是一条人流!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
邓易明心头猛地一沉,声音也不由得低了几分:“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还严重。”柱子压低声音,目光里带着一丝后怕,“我上次去县城,那些流民看见粮车就跟发了疯似的,扑上来就抢。要不是我带的人多,把车子围得严严实实,差点就回不来了!”
说着,他微微喘了两口气,显然那天的情形把他吓得不轻,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这次咱们虽然不去城里运粮,但那些流民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多带些人,总是没错的。”
邓易明闻言,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正值晌午,本是厂子上工的时候。可村口却站了不少妇人,她们这样旷工,违反了厂子的规定,是要被罚钱的。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来了。
因为上次众人回来时,众人那满身血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这回家里的汉子又要离开,她们这心里头,着实是放不下。
巧儿领着小柔和玉儿站在人群最前面。玉儿怕自己的脸吓到人,出门时特意戴了个巧儿给她做的帏帽,白色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
“大郎,你身子还没好全,路上慢些走,遇上事情能避就避着点。”巧儿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尽力稳着,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邓易明点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放心吧。事情办完了我就早点回来。”
“嗯。”
巧儿轻轻应了一声,嘴唇抿了又抿。
一旁的小柔红着眼睛,她一向爱闹,今日却没说话。
玉儿站在巧儿身后,帏帽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一直攥着袖口。
阿武站在她身旁,身前站着柱子。柱子摩挲着手指,粗糙的指腹来回搓着,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阿武沉沉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早些回来。”
柱子也有些拘谨,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敢多看一眼。他简单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两人几乎都没怎么看对方。
还是临走的时候,柱子又转过头来,对着阿武补了一句:“你饭量大,下次吃不饱就直接跟娘说,家里粮米够,不用饿着……”
此话一出,阿武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到了耳根子。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半天没回话。
柱子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下一刻,耳边传来邓易明没憋住的笑声。他扭头看向邓易明,一脸茫然:
“我说错话了吗?”
邓易明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
柱子还是一脸懵,挠了挠头。
言罢,众人便踩着满地的日光出发了。
直到影子消失在了远处。
小柔愣愣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哽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了一句:
“巧儿姐,大傻哥……就不能不走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村子里不是不缺吃的吗?为啥还要出去?”
巧儿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条路。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大郎他……是想让咱们以后也有饭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