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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洪武七年

洪武七年,深秋。

应天府的梧桐树叶黄了又落,秋风扫过户部大院的青砖,卷起一阵萧瑟的寒意。

这两三年来,大明朝堂的格局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胡惟庸稳坐右丞相的宝座,中书省的大权几乎全落入他一人之手。

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六部九卿的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往那个圈子里钻,连带着户部衙门里也成天弥漫着一股攀附结交的浮躁之气。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清吏司里的主事和照磨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高升去了中书省,有的因为贪墨被亲军都尉府套上麻袋连夜拖走。

唯独那个紧挨着茅厕、光线最暗的角落,仿佛被时间彻底遗忘了。

林默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八品绿袍。

他坐在这张布满划痕的书案后,活生生地把自己熬成了户部清吏司里最资深、也最不可理喻的“奇观”。

桌面上,照例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各省秋粮清册。

林默手里捏着那支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笔头的破毛笔,翻开一本湖广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账册。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数字空白,印信鲜红。

林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熟练地蘸饱了浓墨,手腕悬空,在空白处写下那段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批注。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盖上自己的私章,随手将账册扔进左手边的“退回”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机械且无情。

这两年多来,林默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全天下的布政使和地方官折腾得死去活来。

起初的那一年,弹劾林默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使司。

地方大员们在折子里把林默骂得狗血淋头,说他迂腐不化、阻挠地方政务、破坏百年来的官场默契。

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布政使,亲自跑到户部大院里指着林默的鼻子骂娘。

但诡异的是,那些弹劾的折子递到御前,就像是泥牛入海,没了声息。

当今圣上既没有申斥林默,也没有准奏将他革职。

皇上的留中不发,成了林默最大的护身符。

渐渐地,地方官们绝望了。

他们发现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根本砸不碎,偏偏上面还有一层看不见的金光罩着。

总不能真的因为账目入不了库,耽误了朝廷的钱粮拨付,最后自己被皇上砍了脑袋。

于是,从洪武六年开始,地方官们只能捏着鼻子向林默妥协。

空印文书依然在用,但只要是送到清吏司林默案头上的账册,各省随员哪怕是熬红了眼睛、跑断了腿,也得提前把数字核算得清清楚楚,填在空白处,严丝合缝了才敢递过来。

林默成了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异类。

但久而久之,这种刻板的核账方式,竟然成了户部清吏司里大家无可奈何的“习惯”。

“啪”的一声。

林默盖下今天的第五十个退回印章。

“林兄,你这手劲见长啊。”

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珪端着一把崭新的宜兴紫砂壶,溜溜达达地晃了过来。

两年过去,陈珪发福了不少,肚子微微挺起,官服都显得有些紧绷。

他靠在林默的书案边缘,喝了一口热茶,看着那筐被退回的账册,啧啧称奇。

“湖广司的账你也敢退?你不知道湖广布政使是胡丞相的门生吗?”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无奈。

“《大明律》里没写胡丞相门生的账可以免检。”林默头也不抬,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陈珪被噎了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在这椅上坐了两年,眼睁睁看着林默把整个大明官场得罪了个遍,却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这林谨之是不是老天爷派来惩罚他们这些户部官员的克星。

“林兄啊,哥哥我是真看不透你。”

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不解。

“上个月,中书省那边又提拔了几个郎中和主事,全都是胡丞相点头的。你这资历也算老了,你就不想升官?”

“不想。”林默放下毛笔,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珪不死心,用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那发财呢?随便对几本大账通融一下,哪怕不收胡党的银子,地方上送来的‘炭敬’、‘冰敬’也足够你在应天府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了。

你就不想发财?”

“不想。”林默摇了摇头,顺手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毫无味道的白开水。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盯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像看一个怪物。

“不升官,不发财。每天起早贪黑地核算烂账,还得罪全天下的人。”

陈珪摊开双手,“那你到底想什么?”

林默咽下嘴里的温水,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陈珪,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活着。”林默一本正经地吐出两个字。

陈珪愣住了,手里的紫砂壶僵在半空。

过了好半晌,陈珪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这人……真是毫无追求。”

林默闻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毫无追求?

你懂个屁。

在这随时可能掉脑袋、动辄剥皮实草的洪武朝,能全须全尾地活到永乐元年,去拿那十个亿的奖金。

这是全宇宙最伟大的追求。

“陈兄说得对。”林默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支秃毛笔,“某愚钝,活着就是最大的追求。”

陈珪摇着头站起身,端着茶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不远处的后堂门口,郎中周德安背着手站在那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周德安这两年老了许多,两鬓斑白,法令纹更深了。

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林默,眼神极为复杂。

整个户部现在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拨削尖了脑袋往胡惟庸那里钻,吃拿卡要,狂傲不可一世。

另一拨心惊胆战,每天战战兢兢地算账,生怕哪天被检校抓走。

而林默,则是第三拨。

他仿佛游离于这官场的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他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坚硬、恶臭、谁也不理,但又稳定。

周德安有时候甚至觉得,只要林默还坐在这个角落里退账本,这户部的天就塌不下来。

“奇葩,真是个绝世奇葩。”周德安喃喃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后堂。

林默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继续机械地批注着空印文书。

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不仅没有让他放松警惕,反而让他的神经越绷越紧。

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洪武七年了。

历史的车轮正在疯狂加速。

胡党的贪婪正在以几何倍数膨胀,地方官员对空印被打回的怨气也在不断积压。

这是一座正在沸腾的火山,只差最后一个火星就会彻底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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