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朔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护国寺方丈禅院的门窗紧闭。
了空方丈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卷宗,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的目光却落在窗棂外的雪幕上,一动不动。
了戒和了心坐在他对面,两人肩上都落了一层薄雪,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
了空方丈收回目光,将卷宗推到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盏,靠在墙上,目光在两位师弟脸上扫过。
“真如寺的人明日就到。议事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了戒捻佛珠的手停了,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缓缓开口:
“方丈师兄,真如寺这些年扩张得太快。
行禅一脉归宗,燕国皇室后辈拜入,正阳宗每年低价供应丹药。
如字辈和破字辈弟子修为突飞猛进。
桩桩件件,都是在夯实根基。
如今的真如寺,又有了上寺的名头,这”
了心双手抱在胸前,接过话头:
“法远突破融丹,境心突破融丹,真玄也突破了融丹。
明面上三个融丹期,朝廷那边对真如寺的评估调了又调,从‘中等威胁’调到了‘高等威胁’,现在干脆不标威胁等级了,只写了一句‘实力评估中’。”
了空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真玄。”了心的声音压低了。
“江湖上叫他‘普渡慈航’,可咱们都知道他以前叫什么。
雁门关外一刀斩秦白霜、一刀斩黄镇山,盂兰法会上刀杀慧海。
每次出手都是碾压,每次出手都看不出深浅。
咱们寺里的密档里对真玄的评估改了七次,从‘疑似融丹初期’改到‘疑似融丹中期’,改来改去,都是‘疑似’。”
了戒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
“了心师弟说得对。真玄这个人,才是真如寺最危险的底牌。
法远老了,自顾自修行的时间比较多;境心半辈子困在秘境里,出来以后性子跳脱;真恒要坐镇方丈之位不能轻动。
只有真玄,年轻,修为高,出手狠,而且从不按常理出牌。”
了心立马补充说道:
“方丈师兄,真如寺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了。
他们现在是上寺,跟我们平起平坐。
以他们的扩张速度和高端战力的厚度,再过十年二十年,恐怕就不是‘平起平坐’了。”
他放下双手,坐直了身体。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先内部达成一致,护国寺对真如寺的态度必须明确,到底是以合作为主,还是以竞争为主?”
了空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怎么看?”
了戒捻佛珠的手停了:
“我觉得还是以合作为主。
真如寺不是我们的敌人,禅宗同气连枝。
灵气复苏,妖族蠢蠢欲动,异人从不知道的地方涌进来。
这种时候,佛门内部不能乱。
护国寺和真如寺打起来,便宜的是妖族和那些异人。
而且,凡净师叔祖虽然能压住法远和境心,但还有一个真玄呢?
万一真的撕破脸,护国寺能承受多大的代价?”
了心却不太同意,摇了摇头:
“了戒师兄,你说的我都同意。
但合作不是单方面的。
真如寺这些年扩张,有没有顾及过护国寺的感受?
他们自己设哨站,疯狂扩张这些事,哪一件跟护国寺商量过?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护国寺这个禅宗老大?”
了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合作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
了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护国寺是禅宗上寺第一,这个地位不能丢。
真如寺要发展,可以,但不能踩到我们的头上。
对妖族的防务要以我们为主,资源分配他们也不能插手。”
了戒听完这霸王条款人都麻了。
“了心师弟,你这是在逼真如寺和我们对着干?
如果被人发现我们佛门内部不团结,到时候吃亏的是谁?还不是我们两家。”
了心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踩在我们头上?”
“我没说让他们踩在我们头上。”
了戒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我是说,合作要有合作的样子。
该让的让,该争的争。
南线的防务,真如寺确实比我们做得好,让他们主导,没问题。
但北线的资源分配,我们不能松口。
朝廷那边的结盟,护国寺和真如寺应该统一口径,一起跟朝廷谈。
这样两家都能拿到更多的好处。”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没有说服谁。
了空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放下,目光落在两位师弟脸上。
“你们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真如寺想不想跟我们翻脸?”了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是想取代护国寺,还是只是想做大做强,不一定要踩着我们上位?”
了戒和了心同时沉默了。
了空继续说道:
“我跟真恒打过多次交道。
这个人,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子。
他当方丈这些年,真如寺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夯实根基,不是争名夺利。
真玄就更不用说了,他要是想争,早就争了。
以他的实力,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不是难事。但他没有。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真如寺,教徒弟,改良功法,偶尔出去办事。”
了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丈师兄,你是说,我们多虑了?”
“对,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把真如寺当成敌人。”了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也不能把他们当成小弟。
他们是上寺,跟我们平起平坐,这个定位要清楚。
合作是主调,竞争是辅调。
能合作的就合作,该竞争的就竞争。
但不要主动挑事,不要撕破脸。
只要真如寺不踩我们的底线,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了心沉默了片刻,“方丈师兄,你说的底线是什么?”
“第一,不能动护国寺在朝廷的地位。凡净师叔祖是国师,这个不能变。
第二,不能动护国寺在北线的资源分配。南线让给他们,北线是我们的。
第三,不能动护国寺核心传教区域。”
了戒点了点头:“这三条,可行。”
了心也点了点头。
“我也同意。但有一条,真如寺的底牌,我们必须摸清楚。
这样将来应对变局的时候,我们心里才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