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清看着窗外的黑雨,那种曾经对这场“惩戒战争”胜券在握的信心,在这一刻,被前线那几处顽固的火光,烧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命令山炮阵地,继续压制。如果他们不投降,就让那片土地连同那里的灵魂,一起化为尘埃。”
上海,闸北,1号防空塔指挥中心。
李宇轩的制服早就湿透了,他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司令!李弥长官的急电!罗店南郊土地庙快守不住了,赵铁柱要组织敢死队逆袭鬼子的炮兵阵地!”
李宇轩猛地从海图前抬起头。
他太清楚赵铁柱是谁了,那是他亲手从码头仓库里拎出来的。他也知道所谓“逆袭炮兵”在现代军事逻辑下是多么的荒谬——十二个人去对付配属了几百名步兵护卫的日军山炮中队,那是自杀。
“告诉李弥,让他在无线电里转告赵铁柱……”李宇轩的声音颤了颤,他想说“撤吧”,但话到嘴里,却变成了,“……告诉他,我李宇轩在闸北,看着他们。”
他转身看向戴笠派来的秘密联络员。
“金山卫那边怎么样了?”
“胡长官的人已经动身了。按照您的指示,他们没带重武器,全部轻装简从,伪装成‘抗日义勇军’。钱和物资已经发下去了,当地的百姓正在冒雨挖战壕。”
李宇轩点了点头,眼神狠厉:“这一仗,罗店是面子,金山卫是里子。如果赵铁柱他们能拖住鬼子的炮兵三个小时,那两万老百姓就能过河。这笔账,值不值,只有死人才知道。”
他走到窗边,看向南方。雨幕中,仿佛能听到远方那微弱却坚韧的爆炸声。
夜色更深了,林子里,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掩盖了小罗他们的脚步声。
他们身上只有被炸毁的弹药库里扒出来的硝铵炸药,还有几罐被火药填满的、装着碎瓷片的生铁酱菜坛子。
那是李宇轩在上海滩收“炉灶税”时,顺便从几家百年老店里买来的存货。如今,这些装过咸菜的罐子,成了他们最后的杀器。
“嘘——”老鬼压低了身子。
前方不到五十米,日军的两门四一式山炮正傲慢地挺着炮管。十几个日军炮手正聚在雨篷下抽烟,谈笑声在雨夜中隐约可见。
外围其实有上百个步兵在警戒,但在这样的大雨天,谁也不会想到支那军队敢在几里外就被炸成废墟的情况下,还要派出人来摸哨。
小罗趴在烂泥地里,刺刀咬在嘴里,那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冰冷。
“动手!”
赵铁柱的一声低喝,像惊雷般炸响。
没有那种气势恢宏的冲锋,只有这种近乎自杀的“泼皮打法”。
小罗从泥水里跃起,他没有冲向士兵,而是直接冲向了那个堆满了炮弹箱的土堆。
“砰!砰!”
日军的哨兵终于反应过来,三八大盖的枪火在黑夜中极其显眼。
小罗的肩膀爆开了一朵血花,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了一个趔趄。但他没停,他脑子里全是娘那个馄饨摊,全是那三个响头。
“去死吧!小鬼子!”
他拉开了酱菜坛子的引信。
火光映亮了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了死志的脸。
“轰——!!!”
这不是什么大片里的漫天火海。这只是一次低沉、甚至有些闷响的爆炸。硝铵炸药的威力有限,但它引爆了旁边那一箱75炮弹。
一团巨大的红黑色火球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两门山炮和周围的日军。
小罗的身影,在火光出现的瞬间,就彻底消失了。
林子的另一边,老鬼和另外几个兄弟,正被日军的机枪疯狂扫射。
“团长……炸了一门!老子够本了!”老鬼喷出一口血,拉响了怀里剩下的两个罐子,翻身滚向了日军的机枪掩体。
那一夜,罗店南郊的炮火停了整整三个小时。
就是这三个小时,那两万原本会被日军炮火封锁在过河桥头的上海老百姓,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那条生路。
其中,就有一个卖馄饨的老妇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双还没纳完的布鞋。她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火光冲天的地方,眼角干涩,嘴里念叨着:“这雨大,小罗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
1937年9月1日。长江,夔门。这一天的江水,似乎比往年都要浑浊,浪头拍在千年的红甲山壁上,发出阵阵沉闷的轰鸣,宛如地底深处传来的战鼓。
夔门天下雄,可今日这雄奇的山水,却成了一场悲壮远征的背景板。
两万川军子弟挤在密密麻麻的小火轮、乌篷船、甚至连运煤的驳船上。放眼望去,江面上满是这种打着补丁、冒着黑烟的破烂船只。
“格老子,挤个锤子!莫挤了,老子的草鞋都要被踩脱了!”
一个背着大刀、手里提着支老旧“汉阳造”的士兵扯着嗓子大喊。他脚上那双草鞋早就烂了一半,脚趾头露在外面,被江风一吹,缩得跟干枣似的。
这就是川军。
五个军,十一个师,二十万大军。他们没有德式钢盔,没有防弹背心,甚至连像样的棉衣都没有一身。绝大多数人背上背着个斗笠,腰里挂着个装满干辣椒和老烟叶的布口袋,就这么踏出了四川。
刘湘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一张张还带着烟火气的、稚嫩或苍老的四川脸孔,嘴唇颤抖得厉害。
这二十万人里,有多少人知道上海在哪儿?有多少人见过鬼子的坦克车?
“长官,咱们这趟……真能回来不?”一个还没枪高的小兵仰起头,操着一口浓郁的成都腔问道。
刘湘沉默了许久,缓缓拍了拍他的头,眼神却穿过了重重关山,看向了那个火光冲天的东方。
“幺儿,记到起。”刘湘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倭寇不灭,川军不还。要是老子死在了外头,你就把老子的尸首朝西边埋,老子死也要看着家乡。要是你也战死了……那四川的土地上,就再没得一个怂包!”
“格老子,拼了!雄起!”
江面上,二十万人的呐喊声,瞬间盖过了滚滚江水。
与此同时,上海闸北。1号防空塔指挥部。
李宇轩坐在一把摇摇欲坠的旧椅子上,面前摆着的不是红酒,也不是咖啡,而是一叠厚得让他想直接从塔顶跳下去的伤亡统计表。
他手里攥着一支德国生产的派克钢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也没能落下那一个数字。
“司令,统计出来了。”
谢晋元走了进来,由于长时间没睡觉,他的眼眶凹陷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把一份带着血迹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咱们这一个月……打得太狠了。”
李宇轩没说话,他缓缓翻开了文件。
第19集团军独立德械师及后续补充部队统计:
初始兵力100000人,阵亡25412人,重伤13200人,失踪2100人。
“十万人,这就去了四分之一。”李宇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日军呢?情报处那边怎么说?”
“根据我们在租界和日军野战医院的内线统计,加上正面战场的尸体清扫……”谢晋元犹豫了一下,“日军第3、第11、第9师团,累计阵亡约为12,000人,负伤及失去战斗力者约20,000人。总计减员……三万两千余人。”
“呵。”李宇轩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喜悦,全是刺骨的凉气,“三万多。
咱们拿两万五千条命,换了鬼子一万两千个脑袋。剩下的那一万多伤兵,养两个月还能回来继续杀咱们的人。这一换一的战比……我还觉得自己打得挺漂亮?”
他猛地拍案而起,指着窗外那座依然在喷吐火舌的88高炮:
“我李宇轩带的是德械师!我给他们配了最好的钢盔,最好的冲锋枪,我特么甚至给他们修了八座刀枪不入的防空塔!在这种‘作弊’的情况下,我还是打了个一换一!”
谢晋元低着头,小声道:“司令,这已经是个奇迹了。您去看看旁边的第88师、第87师,还有那些刚上来的省军……他们的伤亡比是5比1,甚至8比1。有的团上去两个小时,就剩个番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