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奉天城外夜色如墨,厚重云层遮天蔽日,连半点星光都被彻底吞没。
日军城西据点灯火通明,刺眼探照灯沿着高墙来回横扫,惨白光柱割裂沉沉夜幕。墙下伪军与鬼子来回踱步,皮靴落地声步步惊心,整座据点戒备森严,宛如铜浇铁铸的囚笼。墙头缠绕层层铁丝网,高压电网暗流涌动,四角炮楼的机枪口黑黝黝对准四方,稍有风吹草动,便是铺天盖地的弹雨。
据点西侧百米开外,残旧破庙的断墙之后,几道黑影悄然蛰伏,隐于暗影之中,纹丝不动。
韩飞按紧腰间短枪,目光死死锁着据点方向,神色凝重。身旁高振东与道治并肩伏在瓦砾间,呼吸沉稳如山。道治腰侧贴身别着双刀,后背错落捆扎各式短刃,一双眸子在暗夜中亮得慑人,只待信号一响,便要纵身杀出,斩开一条血路。
“唐掌柜当真能悄摸进去?这据点防守严密,连只耗子都难钻进去。”一名弟兄压低嗓音,语气里藏不住满心忐忑。
高振东微微侧首,声线冷硬沉稳:“既已信他,便安下心来。咱们只需守住后路,但凡敢阻拦者,一概送他上路。”
道治默然不语,指尖轻轻摩挲冰凉刀柄,粗糙老茧蹭过冷冽铁鞘。他向来不信什么江湖旁门绝技,只认手中利刃、一身横练硬功。倘若唐飞失手被困,他便直接硬闯据点,凭少林铁布衫功夫,硬生生砸也要砸开一道生路。
众人正屏息凝神等候,据点墙根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陡然如鬼魅般贴地掠出。
唐飞身着玄色夜行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身形轻盈似风中柳絮,借着荒草掩体几番起落,转瞬便掠至高墙之下。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砖石上,与夜色融为一体,任凭探照灯来回扫掠,始终未露出半分踪迹。
听得墙头岗哨鬼子拖沓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手腕轻翻,两枚带倒刺的铁钩破空而出,精准勾住墙垛缝隙。戴上绝缘手套,双臂猛然发力,身形如灵猿攀壁,转瞬翻越高墙,从容避开高压电网,稳稳落在院内角落柴垛之后,落地轻悄,宛若鸿雁掠地。
院内巡逻小队列队走过,皮靴踏地脆响整齐,手电筒光柱四下乱扫。唐飞蜷在柴垛缝隙间一动不动,待巡逻队伍走远,立时如狸猫般窜出,几个闪身便隐入指挥部侧面夹道。
据点内部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毫无迟疑,径直朝着二层小楼摸去。楼梯口两名伪军斜倚长枪打盹,哈欠连连,毫无防备。
唐飞眼神骤然一寒,指尖微动,两柄薄刃飞刀悄然入手。手腕轻轻一抖,寒光转瞬即逝。
两声细不可闻的闷哼响起,两名伪军双目圆睁,连呼救都来不及,便软软栽倒在地。咽喉处各插一柄寸许飞刀,汩汩鲜血渗出,又被提前塞好的布团堵住喉咙,未泄出半点声响。
他快步拾级上楼,指挥官办公室房门紧闭。寻常锁具难不住千手神偷,只见他从腰间摸出两根细如发丝的钢针,探入锁孔轻轻拨转。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应声开启。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办公桌靠墙摆放,旁侧立着厚重铁皮保险柜,正是此行目标。唐飞快步上前,耳廓紧贴柜面,指尖不停调试旋钮,将保险柜内部齿轮转动之声尽数收入耳中。片刻功夫,厚重柜门缓缓弹开,一叠日文密函、军用地图赫然入目,正是鬼子计划扫荡红石镇与林家屯的密令副本。
他迅速将密令贴身藏好,目光瞥向窗外西侧粮草库,眼底掠过一抹凌厉杀机。
单单盗走密令,只能暂缓百姓危难;唯有焚毁粮草弹药,才能彻底断了鬼子扫荡的念想。
唐飞关好保险柜门,悄声退出办公室,刚行至楼梯口,一阵急促脚步声骤然逼近,夹杂着鬼子生硬的喝问:“八嘎!谁在那里?”
变故陡然横生。
他神色未乱,身形猛地贴紧墙壁。待两名鬼子兵迈步上楼刹那,骤然发难,一拳精准砸中一人咽喉,反手夺过三八步枪,枪托顺势狠狠磕在另一人脑后,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片刻不敢耽搁,一旦据点警报响起,必会陷入四面重围。
唐飞纵身跃下楼梯,直奔西侧粮草库而去。库房门口仅留三名守卫,他飞刀连射,瞬间放倒两人。剩余一人刚要张口呼救,便被他闪身扑上,捂住口鼻,反手一刀直刺心口。
推开库门,刺鼻火药混杂着粮食霉味扑面而来,成堆粮草麻袋与弹药箱密密麻麻堆叠如山。唐飞摸出火折子,引燃备好的引火物,随手扔向粮草堆。
火苗遇风暴涨,顺着粮袋疯狂蔓延,橘红火光瞬间吞噬整片粮囤,滚滚浓烟直冲屋顶。
“着火了!粮草库着火了!”
“有刺客!有人闯进据点了!”
凄厉呼喊瞬间响彻据点上空,日军警笛尖锐刺耳,探照灯疯狂四下扫动,大批鬼子、伪军持枪朝着粮草库蜂拥狂奔。
唐飞趁乱纵身跃上墙头,铁钩再次甩出,身形如夜鸟离巢,转瞬掠出据点。落地之后毫不停歇,朝着西侧破庙方向全力奔逃,抬手一枚红色信号弹升空,在漆黑夜空炸开一抹刺眼火花。
“是信号!唐掌柜得手了!”
高振东豁然起身,眼中精光迸发。
道治早已拔刀出鞘,刀锋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宛若蓄势待发的凶兽,周身煞气翻涌。
不远处,日军增援部队已然冲出据点,摩托车轰鸣声震天,大队人马踏着杂乱脚步,朝着唐飞撤退方向疯狂追击。
“弟兄们,拦住他们!”
韩飞低喝一声,率先举枪开火。
道治与高振东率领埋伏弟兄骤然杀出,林间子弹呼啸横飞,阵前刀光霍霍闪烁。
道治身形如铁塔般冲入敌群,双刀纵横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一身少林横练硬功攻防兼备,鬼子刺刀狠狠刺在身上,竟被坚硬肌肉硬生生弹开,反手一刀便将敌手劈翻在地,满身凶煞之气震慑全场。
高振东指挥弟兄依托地形从容阻击,枪声此起彼伏,冲在前头的伪军、鬼子接连倒地,再难前进一步。
唐飞快步奔至阵前,高声喝道:“撤!往山林深处退!”
众人边打边撤,借着夜色与地势掩护,迅速钻入茫茫密林。身后日军怒火滔天,枪声紧追不舍,却在错综复杂的林木间彻底迷失踪迹。
一路奔出数里,确认身后并无追兵,众人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息。
唐飞取下蒙面黑布,脸上沾着些许烟灰尘土,却掩不住眼底锋芒。他从怀中掏出日文密令,随手抛向韩飞:“幸不辱命,密令已然到手,粮草弹药也一并烧得干净。”
高振东仰头大笑,重重一拳砸在他肩头:“好一个千手神偷!今夜大闹鬼子据点,定能吓得小鬼子心惊胆寒!”
道治望着唐飞,素来沉稳的眼底,首次生出几分真切敬佩。他向来只推崇硬功搏杀、正面拼杀,今日才算知晓,江湖轻巧遁术,亦能孤身独闯虎穴,立下惊天大功。
韩飞紧紧握牢手中密令,激动得声音微颤:“有了这份密令,周边百姓便有救了!鬼子清乡扫荡的阴谋,彻底泡汤!”
片刻后,云层散尽,皎洁月光洒落山林,静静笼罩众人。
一群衣衫朴素、满身风尘的华夏儿女,伫立在辽东群山之间,遥遥望向奉天城方向,眼底皆是熊熊燃烧的家国怒火。
唐飞抬眸望向幽深密林,语气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鬼子欠咱们百姓、欠这片山河的,从今往后,咱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林间风声呼啸,枝叶簌簌作响,宛若在应和这群铁血儿女的铮铮誓言。
夜闯据点、盗密令、烧粮仓,不过只是开端。
这支由寻常百姓、溃散兵士、少林武僧、江湖侠客凝聚而成的抗战小队,已然在白山黑水之间,燃起第一簇不甘亡国、誓死抗争的星火。
而日军奉天司令部内,得知粮草库被焚、机密密令失窃的指挥官,怒不可遏,狠狠摔碎手中青瓷茶杯,当场下达全城搜捕的死命令。
夜色依旧深沉,一场更为残酷的明暗较量,已在关外大地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