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赵文焕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被狂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便不再开口。
嘴唇紧紧抿着。
下颌的线条绷出倔强的弧度。
那姿态,活脱脱一副“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架势,坚决不向黑恶势力低头,要留清白在人间。
大理寺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
帐内的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手,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都往同一个方向飘去——长案后面,那道端坐着的玄色身影。
六皇子李承裕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裴辞镜在问询之时,他的目光也落在赵文焕身上,不断审视,但他并没有立即下自己的论断,此人是好是坏,他还需听听某人的看法。
李承裕微微侧过头。
看向站在帐门口的侍卫长,语气平淡道:“将赵文焕带下去,单独关押。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卫长抱拳领命。
一挥手。
两名军士便走上前来。
赵文焕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但心里还是有些意外,接下来不是应该严刑拷打了吗?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怎么只是关押?
不过吧,能够不受皮肉之苦,也算是一件好事,赵文焕看了六皇子一眼,又看了裴辞镜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那两名军士走出了大帐。
他的背影依旧笔挺,脚步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帐帘落下。
将那道倔强的身影隔绝在外。
帐内的空气似乎松动了几分,却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大理寺的几个官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那凝重的面色来看,多半是在议论方才赵文焕那番话。
李承裕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你们也先退下吧。”
大理寺的官员们齐齐躬身,鱼贯而出,帐帘掀了又落,落了又掀,几道身影先后消失在帐外朦胧的暮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便只剩下了三个人——李承裕、裴辞镜,还有沈明轩。
李承裕微微侧过身,看向那面幕布,语气比方才对赵文焕说话时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沈小姐,请出来吧。”
幕布轻轻晃动了一下。
沈柠欢从后面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简简单单地挽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兰草。
可那双眼睛。
却清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
她走到李承裕面前,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得体:“臣妇见过殿下。”
“沈小姐不必多礼。”李承裕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
沈柠欢直起身,站到裴辞镜身旁,夫妻俩并肩而立,一个从容,一个温婉,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李承裕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沈小姐,方才你在幕后也听见了,赵文焕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沈柠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下眼。
像是在组织语言。
帐内安静了那么两三息的功夫,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她那张清丽的面孔映得柔和而沉静。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与李承裕对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殿下,赵文焕没有说谎。”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模棱两可的余地。
李承裕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沈柠欢做为母后推荐之人,自己好不容易把她和裴辞镜一起打包请来,肯定不是让她干看着的。
对方什么看法,自然是要听的。
只是沈柠欢这般笃定,倒是在他意料之外了,她凭什么这般笃定,李承裕却是想不明白。
李承裕语气中几分探究的意味问道:“沈小姐为何如此笃定?”
沈柠欢沉吟了片刻。
她当然笃定。
只是自己觉醒了“他心通”,能听到三丈之内所有人内心的真实想法的事却是不能说出去。
这种事说出去,要么被人当成妖言惑众的骗子,要么被人忌惮提防,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需要一个让人信服的说法。
一个说得通、立得住、经得起推敲的说法。
正当她在心里飞快地组织语言时,身边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殿下,可曾听说过‘微表情’之说?”
裴辞镜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侧身,将娘子半个身子挡在身后,面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时亮了几分。
李承裕微微一怔,轻声重复了一句:“微表情?”
“正是。”裴辞镜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一件有趣的事,“凡人之心,藏于七情,隐于城府,然心神微动,必形于面,落于眉眼,显于肌理,此乃天性难掩,非人力可强饰也。”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口诀:“人之喜怒忧惧、惊疑憎恋,纵欲敛神藏色、故作镇定,然方寸一念起,面皮肌理、眉梢眼角、唇齿眉目之间,必有细微之态转瞬而现,稍纵即逝。”
“下官将之称为——微表情。”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承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裴辞镜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到他身后的沈柠欢脸上。
微表情。
这个词他从没听说过。
可裴辞镜方才那番解释,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大抵意思是说,人的内心活动,无论如何掩饰,都会在脸上露出细微的破绽,只是大多数人看不出来罢了。
而有些人,天生便对这种细微的变化格外敏锐。
“沈小姐便能读懂他人之微表情?”李承裕问道。
裴辞镜回头看了娘子一眼,嘴角翘了翘,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内子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他转回头,看向李承裕,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殿下可能不知道,内子在家中管家,下面的人有没有说谎,她看一眼便知。”
“二房的账目、庄子上的管事、府里的下人,没人敢在她面前耍心眼。”
“倒不是因为她严厉,而是因为她太准了。谁要是说了假话,她当时不说什么,可过不了几日,那人的底细便会被她查个一清二楚。几次下来,府里上下都知道,她面前,说不得假话。”
裴辞镜说到这里,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我家娘子就是厉害”的显摆劲儿。
这些都是他观察出来的。
可能这边没有微表情这门成体系的学说,但裴辞镜很肯定,自己娘子在这方面有着超出常人的才能。
放在前世。
妥妥的公安方面的特殊人才!
沈柠欢本想自圆其说,没想到夫君居然直接整出了一套“微表情”学说,这让她眼神不由一亮。
这学说,她或许真能结合他心通总结出来。
著书立言!
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眼下她应该顺着夫君的话往下说。
她抬起头,看向李承裕,语气依旧是那般平和从容:“殿下,赵文焕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与质疑,可他神色不乱,眼神不飘,语气不虚,直到最后也没有露出半分心虚之态。”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方才赵文焕在帐中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继续道:“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那种压力之下,无论如何都会露出破绽。可他没有。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是直的。”
“所以臣妇断定,他没有说谎。”
李承裕靠坐在椅背上,面上的神情慢慢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感慨。
微表情。
原来还有这种学问。
他想起宫宴那晚,沈柠欢能在没有任何审问的情况下揪出奸逆,当时母后说她是“仅凭观察神色”,他还有些将信将疑,觉得或许只是碰巧,或许只是运气好。
如今听了这番解释,才知道这哪里是碰巧,这分明就是一种系统性的察人之术,只是大乾似乎没有这方面的系统学说。
难怪母后那般看重沈柠欢。
这般才能,便是放到朝堂之上,放到刑部、大理寺那些审案多年的老手中,也是一等一的稀罕,拘于后宅之中,确实是有些浪费了。
“难怪。”李承裕喃喃了一句,目光从沈柠欢身上移开,落在那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帐帘上,“难怪沈小姐宫宴之夜能识破逆贼内应。想来,也是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吧?”
沈柠欢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默认了。
沈明轩站在一旁,李承裕在那边感慨,旁边的沈明轩却已经听得出了神,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微表情。
这个词对他来说,跟李承裕一样新鲜。
他和大理寺的同事以前审案,也都会观察犯人的表情,知道“做贼心虚”这四个字往往能派上用场。
可这种观察从来都是碰运气的——碰上胆子小的、一吓就慌的,便能看出端倪;碰到那种老奸巨猾的、心理素质过硬的,便只能靠证据和口供来硬啃,而方才妹妹和妹夫这番配合,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非但能精准断案,且判断几乎不会出现错漏,要是他学会妹妹这样的察言观色,或者大理寺有几人会这种方法,那便是无往不利了!
沈明轩心里头,各种想法一股脑涌现出来,不过他向来不是擅长说漂亮话的人,看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妹妹和妹夫,他静默许久,才在心里缓缓点了点头。
目光深邃,心里有一种
不容易的感觉。
他一直知道妹妹聪明,从小就知道,可他知道的是妹妹擅长理政、擅长管家、擅长察人,却不知道她擅长到了这个地步,更不知道她这些才能背后的道理,是连大乾都不曾有过的系统学说。
而妹夫不但知道,还高度总结成了理论,在大乾官场上,懂自己娘子的男人不少,可能懂到这个份上的,不多。
能遇到妹夫,妹妹的运气,真是不错。
沈明轩正要开口,忽然脑子转了一圈,把那点感慨压回心底,重新拿起一个审案之人的理性,拱了拱手,看向沈柠欢道:“妹妹所言有理,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他往前走了一步,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既然妹妹断定赵文焕没有贪墨,那陈启明死前弹劾他,难道是为了故意栽赃?可若是栽赃,他陷害一个比自己职位还低的人,又有什么好处?”
“更何况,他用自己的命来做代价——自杀,密室,弹劾,这一切若是只为了拉一个郡丞下水,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
帐内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沈柠欢垂下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若是陈启明还活着,她只需站在他面前,听一听他的心声,便能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可人已经死了,棺材板都钉死了!
就算刨出来。
她也读不了心。
她抬起头,看向兄长,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兄长这个问题,我现在也给不出答案。陈启明已经死了,他到底怎么想的,我们谁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承裕:“不过,既然已经确定赵文焕是清白的,我们或许可以问问他,陈启明死前是否有什么异常。他毕竟是郡丞,与陈启明共事多年,多少应该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他必定知无不言。”
李承裕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着手点。
他正想开口。
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发之前,老八李承砚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那不是在担心灾情的沉重,而是一种心里头压着事、脑子却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的心不在焉。
还有他急匆匆去水芸宫见孙淑妃的事。
孙淑妃。
北河布政使孙有德。
孙有德,是李承砚名义上的外祖父。
而那河堤修缮监管,正是北河承宣布政使司负责的,李承裕的目光沉了沉,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笃”。
“此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帐内这几个人能听见,“或许与北河布政使孙有德有牵扯。”
沈明轩的脸色微微一变。
裴辞镜的眉毛也挑了一下。
沈柠欢的目光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李承裕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又沉了几分:“你们查案,可以往那边找找线索。但是——务必低调,不可张扬。”
帐内安静了下来。
烛火在角落里静静燃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重重叠叠,像是交织在一起的心事。
裴辞镜看了一眼身边的娘子,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李承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李承裕这个老六,虽然老六了一点,但能说出这番话来,应当不会无的放矢。
想来也是有些猜想。
这案子。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先是郡守自杀,再是郡丞被诬,现在又牵扯上了布政使,还是八皇子的外家,这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他伸出手。
悄悄握住了娘子的手。
掌心贴着手背,温热而有力。
沈柠欢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夫妻俩的目光在烛火里相遇,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沈明轩站在一旁。
将妹妹和妹夫这小动作看在眼里。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