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朱府大门外挂起了十六盏红灯笼,两排家仆从门廊一直站到中庭。
朱凉心坐在中堂主位,一身靛青色缎袍,目光从堂下两侧的客席上扫过去,唇角微微翘着。
堂下两侧坐满了人。
左边一排,是虎在城有头有脸的乡绅耆老,右边一排,是虎在城守军里有头有脸的将领。
他喜欢这种场面。
他朱家祖上三代在虎在城经营,虎在城每一任守将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来朱府拜码头,十几年了,没变过。
“诸位。”
朱凉心清了清嗓子。
“今日请诸位来,一则是为了庆贺陛下驾临本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那些仰起来的脸。
“二则,也是想跟诸位通个气。陛下远道而来,乃我虎在城之幸。我朱家既为城中之首,接风宴自然要办得体面。诸位能来,是给朱某面子。”
“朱家主客气!”
“朱家主不必如此!”
堂下应声一片,朱凉心见状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
看来,他朱凉心在虎在城,还是几分薄面的
可就在这时——
一阵骚动从大门方向传来,隐隐有呵斥声、怒骂声,还有几声短促的哼叫。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偏头朝门外张望,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朱凉心的脸色变了变。
这是怎么了?
他安排在大门外的家仆有二十多人,领头的叫朱福,跟了他十几年,办事向来稳妥。按理说,不该出什么岔子啊?
他正要招手唤个下人去门口看看——
“家家主!!!”
一道身影手忙脚乱地从堂外扑进来,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人穿着灰布短袍,手持棍棒,满头是汗,脸上全是惊恐。
朱凉心见状,眉头猛地拧紧,搁下酒盏,沉声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直起腰来,尽显家主威压。
“今日陛下驾临本城,城中各家的贵人都在此处,谁敢在此放肆?!”
“是啊!”
“谁敢啊……”
堂下响起一片附和声,那些乡绅耆老挺直了腰,朱凉心听着那些附和声,心里头的那点不安稳了几分。
可那家仆却像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抬手指着大门方向,声音发颤。
“是汉皇!是汉皇啊!”
“什么?!”
朱凉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陛下怎么了?!”
那家仆把气喘匀了些,抬起头来,嘴巴张开。
“汉皇……”
噗嗤!!!
一道寒光闪过!
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堂门外射进来,扎进那家仆后背,穿过胸前。
那家仆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来的剑刃,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血从胸口漫开一片。
堂内死寂了一瞬,然后
“啊!!!”
“杀人了!杀人了!!!”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炸开,那些乡绅耆老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朝桌案底下钻,有人双腿发软瘫在地上。
朱凉心站在原地,双目瞪大,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朱家主好大的威风啊。”
一道声音从堂门外响起,紧接着两道身影从门槛外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着一身玄色长袍,面容英武俊朗,目光从容,笑容满面。
他身后跟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铁甲胄,甲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一杆铁枪在手,面上带血,英俊的脸庞不怒自威。
“陛陛下”
朱凉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
刘冠的目光落在朱凉心脸上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堂中央,在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朱家主。”
他抬起头来,看向朱凉心。
“你这家宴,排场倒是不小。门口那二十来个家仆,一个个提着棍子拦着朕的将军,非要他卸了甲、放下兵器才准进来。”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侧的高兴。
高兴哼了一声,把枪尾往地上一顿,
“说什么‘朱府规矩,入堂者卸甲解兵’。”
“我没卸,他们就动了手。”
堂内那些乡绅耆老此刻已经缩成了一团,而右边那排守军将领闻言,一个个脸色铁青的看向朱凉心。
朱凉心站在主位前面,两只手攥着衣袍下摆。
他本意只是想给刘冠一个下马威,所以没有特地跟家仆交代,刘冠前来不必卸甲解兵。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如此,这刘冠就大开杀戒,残杀无辜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虽然心中如此想法,可朱凉心的双膝却依旧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冠低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偏过头,朝高兴的方向扫了一眼。
高兴会意,上前一步,从地上那具家仆的尸体上抽出那柄宝剑。
他握着剑柄,把剑刃上的血朝旁边甩了甩,血珠溅在砖上。
然后他收起长剑,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那些缩成一团的人,爆喝一声:
“大胆!!!”
那一声如同惊雷,震得堂内烛火晃了两晃。
“陛下亲临,你等为何不跪?!!”
堂内闻言一阵骚动。
那些乡绅耆老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纷纷从桌案后面、墙角边上爬出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一个个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右边那排守军将领此刻也连忙跪了一片。
“末将等恭迎陛下!”
满堂跪伏,刘冠站在堂中央,环顾了一圈。
“朱家主。”
朱凉心闻言肩膀猛地一僵,还未等刘冠开口,额头便在地面上磕得更重了。
“陛下!陛下!小的该死!小的糊涂!小的有眼无珠!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