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听到刘冠这话，低下了头颅。
帐内烛火晃了两晃，四杆枪还抵在他胸口和后背。
沉默片刻，他开口了。
“没有人派我来”
此言一出，刘冠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这秦歌是周国派来的刺客。
一个游历天下的画图人，若无人指使，怎么会摸到他大营门前，怎么知道他的帅帐在哪个方向，又怎么敢孤身一人揣着一柄匕首来行刺？
“那你为什么要来刺杀朕？”
刘冠开口问道。
秦歌跪在地上，肩胛骨被甲士的膝盖顶着，疼得额角渗汗，可他的声音却极稳。
“因为你太可怕了。”
刘冠闻言，眉头皱起。
这是什么理由？
秦歌好似看出刘冠的疑惑，抬起头来。
“你自起兵以来，害得太多人无家可归，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清晰。
“你征战连连，不知有多少人的孩子、多少人的丈夫、多少人的父亲，死于你手。”
他说着，目光渐渐坚定。
“你每灭一国，就有成千上万的母亲在村口哭儿子，就有成千上万的妻子在家里等丈夫。”
他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你知道武国灭国那时，南境有多少人背井离乡吗？你知道金国覆灭时，多少金人发出了死前的哀嚎吗？”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坐在这个帅帐里，只看到舆图上那些城池一座一座被涂成你的颜色，可你没看到那些城池背后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刘冠的脸。
“所以我要将你这个暴君杀死，还天下一个安宁。”
刘冠没有立刻接话，秦歌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想要回到曾经那个各国安分，虽然偶有摩擦，但是大多相安无事，在自己的国家安稳度日的天下。”
他说完这话，低下头去。
帐内安静了几息。
刘冠坐在案后，看着跪在地上那副瘦削的身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愚蠢的想法。”
他的声音平淡，秦歌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
“朕说你蠢。”
刘冠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只见到了有些人的流离失所，却没见到有些人脸上发出真心的笑容。”
秦歌面露不解。
“笑容？”
“不错。”
刘冠点了点头。
“朕不否认，因为朕死了很多人。”
他的语气古井无波。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逃难的、哭儿子的、等不到丈夫的，这些人有吗？有。朕不否认。可你知不知道因为朕活下来的人有多少？”
秦歌没接话，刘冠继续说。
“武国百姓过去的生活朝不保夕，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地方官吏把百姓当牲口一样使唤，灾年饿死一村一村的人，朝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秦歌脸上。
“可现在呢？我大汉的百姓，开仓放粮的时候他们领到粮了，丈量田亩的时候他们分到田了，保甲重编的时候他们不用再给世家当牛做马了。个个对朕感恩戴德。”
他顿了一下。
“你去汉地走一圈，你问问那些分了田的农户，他们是想回到过去那个连饭都吃不上、拿女儿去换粮的年月，还是想跟着朕过现在的日子。”
秦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冠抬手打断。
“你说朕征战连连，害了多少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天下打了多少年的仗？打来打去，又是谁得了好处？”
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一层讥讽。
“没有谁得好处，死的全是百姓。”
秦歌的脸色变了变。
可他沉默了两息，还是抬起头来。
“可是你为什么要去侵略别的安稳的国家？！”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脸上的困惑变成了质问。
“你可以在你的汉国好好当你的皇帝，你为什么要去打别人？你为什么要灭别人的国？你为什么要让别人家破人亡？！”
刘冠看着他，开口了。
“没有为什么。”
秦歌愣住。
“天下需要一统。”
“仅此而已。”
秦歌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
天下需要一统
“仅此而已”
秦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发涩。
“你为了这四个字，就杀了那么多人？”
“朕不只是为了这四个字杀人。”
刘冠摇了摇头，看着秦歌。
“武国的百姓、赵国的百姓、梁国的百姓、周国的百姓，在朕眼里都一样。都是这块地上的人，都是朕的子民。
朕只是为了让这块土地上的人，以后不用再因为‘哪国人’这三个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罢了。”
秦歌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想要反驳，可脑子里那些他游历天下时见过的画面，一桩一桩地往外冒。
他见过武国的难民，无路可走，在路边啃树皮。他见过梁国的世家压迫的勉强度日的百姓。
可他游历汉国时，也见过另一番景象。
他在汉国北境的一个村子里借宿过一晚。
他记得那户人家姓张，老两口带着一个孙子。
那老头拿出半坛酒给他喝，说这是今年新收的粮酿的，还笑着说，要是武明凰当政时，他们现在恐怕早就在路边找虫吃了。
秦歌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来，声音沙哑。
“可可那又如何？”
刘冠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秦歌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你的舆图，朕收下了。”
他顿了一下。
“你的命，朕也收下了。”
秦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方才那股子锐气了。
“那就动手吧。”
刘冠转过身去，回到案后坐下，朝甲士们挥了挥手。
“带下去。”
“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