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鸟一击不中,正要追击。
千夫长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指腹在纸角上一搓,便将封口扯开半寸。
他没有急着抛出,反而向后退了半步,等大鸟长喙压下,才将纸包迎面掷去。
纸包撞在硬喙上,纸皮裂开,白粉散出。
粉末遇风便散,落在大鸟头面。
内里不只生石灰,还掺了西域草药磨成的细末,气味辛辣,沾肉便灼,入眼则伤。
大鸟双目受创,喉中发出怪叫,两翼左右横扫。
羽梢扫过石壁,刮下大片碎屑。
它虽是异禽,血肉比寻常猛兽坚韧,可眼耳鼻舌仍是弱处。
那白粉附着在眼睑边缘,越挣越入肉。
“上锁链!”
千夫长抓住此机,开口喝令。
剩下五名蒙古兵早已被吓破胆,可军令压身,又有金轮法王的名号在头顶悬着,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他们方才丢开的铁网已被大鸟撕破,真正压箱底的东西,是地上那几条乌黑粗链。
链子有拇指粗细,每隔数寸嵌着倒钩,钩尖泛着暗色,显是浸过药汁。
寻常江湖人若被缠住,内力运行很快便会受阻。
看这娴熟动作,显然是专门为了对付山中大兽,早已演练了许久。
五人分成两边,一边二人,一边三人,各执链头,绕着大鸟腿侧移动。
他们脚步杂乱,却能避开大鸟长喙落点,显然是在来此之前,已经按金轮法王吩咐演练了多回。
大鸟双目暂失,只能凭风声辨位。
左翅横扫过去,一名蒙古兵躲得慢了些,被翼骨扫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坑壁上,落地后只抽了两下。
其余人趁它侧身,把第一条铁链套进大鸟左腿。
倒钩贴肉划过,血线当场渗出。
大鸟受痛,长喙向下啄去。
那名持链的蒙古兵缩头避让,头盔仍被啄出一道凹痕。
他吓得怪叫,双手却仍抓住链头。
第二条铁链跟着套上右腿。
右腿本有旧伤,羽根处皮肉虽厚硬,关节却比左腿迟缓。
铁链一收,倒钩便扎进旧伤旁边。
大鸟身躯一晃,双爪刨地,泥土被掀起数尺。
它力气太大,拖着两名蒙古兵向前冲。
那两人手腕被链子缠住,想松也松不开,被一路拖过乱石。
肩背在石角上磕裂,鲜血很快沿着甲片流下。
等大鸟停住时,二人已没了动静。
剩下三人面上发白,仍拼命把链头拖向旁边的枯树桩。
那树桩是山中老木,只剩半截,根部却扎得极深。
蒙古兵把链头绕了两圈,又用铁楔钉入树根缝隙。
千夫长抢上前去,挥刀背砸下,将铁楔砸进木里。
铁链骤紧。
大鸟双腿被拉住,身躯前倾。
它双翼撑地,想凭蛮力将树桩连根拔起。
枯树桩发出咯吱声,根部泥土松动,可山石卡住根须,一时未断。
倒钩越勒越深。
血顺着粗腿往下淌,混进坑底泥水。
大鸟喉中怪叫变得低哑,仍用长喙去啄铁链。
铁链是精铁打成,外面还淬过油,喙尖啄上去只留下浅痕。
千夫长见它被困,胆气回了几分。
他抹去面上灰粉,又朝地上吐了一口,手中弯刀拖在身侧,刀尖划过石面。
“畜生,折了老子这么多人,国师竟然还要留你活口?”
他盯着大鸟头顶那块肉瘤,眼角抽动。
“老子今日剁了你的脑袋,回营再说是你撞死的。”
旁边一名蒙古兵喘着粗气,低声劝道,“千夫长,国师交代过,活的有用。”
千夫长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想替我拿主意?”
那人闭嘴,退开两步。
千夫长双手握刀,走到大鸟身前。
他没有靠得太近,先用刀尖试探,在大鸟喙前虚晃两下。
大鸟受伤后反应仍快,长喙横扫,差点咬住刀身。
千夫长避开半步,冷笑一声,绕到侧面。
他挑的位置十分刁钻。
大鸟双腿被缚,右翅压在泥里,左翅也有些僵硬,这个角度下,它很难用喙反击。
弯刀举起,刀锋对准大鸟颈根。
崖顶上。
洪七公把下面这一幕尽收眼底,手中半截竹棍在掌心转了半圈。
老叫花子行走江湖多年,见过西域毒师驯狼,也见过塞外猎人围熊。
这几条链子和药粉的搭配,算不得高明,却胜在狠准。
先坏双目,再锁旧伤,用人命换破绽。
蒙古军中能把江湖手段和军阵打法揉在一起的人,确有几分本事。
“这鸟丑是丑,骨头倒硬。中了石灰毒粉,又被锁了腿,还能拖死两人。”
洪七公低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金轮那番僧这趟下了本钱。铁网、麻药、倒钩链,件件都不是临时凑来的。他们早在山里吃过亏,今日是有备而来。”
叶无忌蹲在崖边,视线落在大鸟右腿关节。
那处羽毛稀疏,皮肉鼓起,旧伤结成硬块。
若只是寻常山禽,早该被毒粉和铁链耗垮。
可这只大鸟气血极盛,每次挣动,筋骨间都有沉闷劲力透出,连坑底的碎石都被震得滚动。
它守在此处多年,多半与剑冢相连。
独孤求败留下的东西,叶无忌势在必得。
玄铁重剑也好,剑意残痕也罢,哪怕只是一处练剑石刻,对他体内混沌之气的推演都大有用处。
他如今可用混沌之气模拟降龙十八掌,靠的是见招之后拆解真气运行。
若能亲眼见到独孤求败一脉的剑理,便能把全真剑法再往前推一步。
更要紧的是,蒙古人奔着此地而来,金轮法王还在后方压阵。
若此鸟死在这里,后面入墓的路便要落到蒙面男人手中。
那人懂堪舆,懂药理,懂墓门气口,留着有用,却也危险。
叶无忌没有马上动。
他先看向坑外山道。
风向自谷底转回东南,带来草木被踩折的气味,却没有大队人马奔行的震响。
金轮法王暂未赶到。
换句话说,眼下只有千夫长、三名蒙古兵、蒙面男人,和这只负伤的大鸟。
杀蒙古兵容易。
难的是既要救鸟,又要让蒙面男人活着,还不能让后方营地太早察觉。
叶无忌指尖在短刀刀柄上轻扣两下,丹田混沌之气分出两路。
一路沿足少阴经下沉,待会儿借金雁功落地。
一路沿手太阴经上行,压住呼吸,让毒粉与墓瘴难以侵入肺腑。
他才转身看向松树后。
柳素娘缩在老松阴影里,衣襟早被她攥得起皱。
她平日端着青城掌门夫人的架子,见惯了门派争斗,却没见过这等凶局。
大鸟啄穿头盔,蒙古兵被拖过乱石,每一幕都让她喉头发紧。
此时见叶无忌起身,她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大人……”
“在这里待着,跟紧老前辈。下面不管出什么事,别出声,别乱走。”
柳素娘点头,咽了口唾沫。
洪七公瞥了她一眼,随手把半截竹棍横在膝上。
“有老叫花子在,她丢不了。倒是你小子,下去之后别贪功。那蒙面人手里还藏着东西。”
叶无忌低声道,“我留他一条命。”
洪七公哼了一声。
“你留活口,多半不是发善心。”
“善心不能当饭吃。”
叶无忌把短刀反握,脚尖压住崖边一块突石,试了试石面承力。
“会开墓门的人,灌县以后用得上。”
洪七公听懂了这话,没再多言。
叶无忌要夺天下,钱粮、人手、地势,一样都缺不得。
江湖上许多奇门旁支,在朝廷眼中是贱业,在乱世里却能派上大用。
坑底,千夫长已经寻到出刀角度。
蒙面男人仍躲在乱石堆边。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提醒千夫长,只把罗盘藏回怀里,又摸出一枚黑色石片,夹在两指之间。
此人站位恰在风口外侧,进可退入林中,退可钻进墓门附近的石缝。
叶无忌把这一点记下。
那蒙面男人并非完全听命于蒙古人。
方才毒瘴喷出时,他自己先退。
大鸟现身后,他只提醒攻右腿,真到了千夫长要杀鸟,他却闭口旁观。
此人真正看重的,是墓门之后的东西。
这样的人,能用,也需防。
千夫长弯刀压下半尺。
大鸟受链子牵制,头颅抬起,长喙张开,却够不到他。
石灰仍粘在它眼睑上,血从腿边落下,滴声被山风吹散。
叶无忌动了。
他双膝一弯,足底劲力吐出。
崖边突石裂开数道纹路,他的人已离开崖顶,向坑底落去。
金雁功本是全真绝顶轻身之法,讲究提气、换劲、借势。
寻常轻功须借树梢墙脊转折,金雁功练到高处,可凭体内真气的起伏,在半空中卸去坠势。
叶无忌如今先天后期,三股真气已合为混沌之气。
此气不偏阴阳,运转时可刚可柔。
下坠之际,他先以九阳之劲护住脏腑,使胸口不受风压,再以九阴之劲贴着经络回旋,卸去骨节所受冲力。
先天功则守住中宫,使气息不乱。
他没有选千夫长头顶正上方落下。
那样虽快,却会让对方提前察觉风压。
叶无忌斜斜滑出半丈,借山壁反震的风,身形在半空微偏,落点正好卡在千夫长刀路尽头。
坑底的蒙古兵先听到碎石落下。
一人抬头,只见崖上有人影落来,刚要开口,喉间便被一股劲气压住,喊不出完整话音。
千夫长手中弯刀已到最高处。
刀锋映着谷中微光,正要朝大鸟颈根劈落。
叶无忌衣袂被山风卷起,短刀贴在腕后,左足先探,足尖对准的,正是那柄弯刀的刀背。
这一脚若踩实,刀势便断。
千夫长若强行用力,手腕会被反震;若弃刀后退,叶无忌便能顺势截住他咽喉。
两条路都在叶无忌计算内。
洪七公在崖上瞧见这一落点,咧嘴一笑。
“这小子,下手还是这么省力。”
柳素娘却连呼吸都忘了,双手捂住唇,生怕自己发出声响。
坑底的蒙面男人也抬起头,面巾后那双眼微微一凝。
他夹在指间的黑色石片翻了半圈,终究没有掷出。
千夫长察觉头顶风声,想收刀已经迟了。
叶无忌的脚尖,已经踩在了千夫长的刀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