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伟入院第五天,炎症指标继续下降。
原本持续渗脓的两处窦道逐渐干燥,周围皮肤温度也恢复正常。
但这并不意味着感染已经消失。
抗生素只是压低了活动性炎症,真正的异物和坏死骨仍留在胫骨深处。
陆晨每天查房都会重复同一件事。
检查足背动脉,记录局部皮温,测量瘘口范围,再评估胫骨承重痛有没有变化。
胡大伟起初不理解。
“片子都拍清楚了,为什么还天天摸脚背?”
“保肢不只看骨头,还要看远端血供和神经功能,任何变化都会影响手术路径。”
“那我脚趾动得还行吗?”
“目前正常。”
胡大伟立即把五根脚趾用力蜷了两下。
“以后还能回工地吗?”
“先考虑正常走路,再考虑干重体力活。”
“我会木工,也能看图纸,不一定非得扛水泥。”
他的妻子站在一旁笑了。
“以前让他学点轻松的,他非说自己身体好。”
“那时候不是不知道骨头里藏着铁吗?”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两人的语气轻松许多。
从外院的截肢结论到如今的分阶段保肢方案,他们终于敢重新讨论出院以后的生活。
护士完成换药后,罗敬川带着打印好的导向模板模型走进病房。
模型按照胡大伟胫骨三维数据制作,外侧留有一个斜向定位孔。
“这是测试件,不会直接用于手术。”
罗敬川将模型递给胡大伟。
“我们先在仿真骨上验证路径,误差达到要求后再制作无菌版本。”
胡大伟拿在手里翻看。
“这个孔就是往里找铁屑的路?”
“对。”
“这么细?”
“越细,保留的健康骨头越多。”
胡大伟摸着模型,神情像在检查一份施工图。
“外侧进,斜着往里,不从正面打大洞。”
陆晨点头。
“你看懂了。”
“我干建筑十几年,这点图还是能懂。”
“看懂不代表能自己改方案。”
胡大伟连忙把模型还回去。
“我肯定不改,全听你们的。”
上午十点,骨科实验室开始第一次路径测试。
仿真骨按照胡大伟的硬化程度调整密度,核心区嵌入同尺寸金属碎屑,周围模拟坏死骨环。
普通高速磨钻进入硬化层时,局部温度迅速升高。
即使持续冲洗,深部温度仍接近骨热损伤警戒线。
罗敬川停下设备。
“这套转速太高。”
设备科工程师查看数据。
“可以换低速高扭矩模式,减少连续接触时间。”
弗里茨将德方常用的小直径骨窗器械参数调出。
“我们那边的设备控制更细,但耗材很贵,而且未完成国内临床准入,不能直接用于患者。”
“所以只做实验室对照。”
陆晨说道。
“临床方案仍使用院内合规器械。”
华辰医疗的工程师也送来一套正在注册测试阶段的低速驱动平台。
陆晨没有让它进入临床候选,只允许在仿真骨上参与性能记录。
三种设备被放到相同条件下。
统一硬度,统一进深,统一冲洗流量,再监测温升、偏移和耗时。
第一轮测试结束,国产注册设备的温升控制一般,但路径偏移最小。
欧洲设备温升最低,切削效率却没有明显优势。
测试中的新平台响应很快,长时间负载稳定性仍需验证。
弗里茨看完结果,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这就是统一条件的意义。”
设备科工程师点头。
“以前大家只看转速和最大扭矩,真正靠近坏死骨环时,温升和偏移更重要。”
陆晨拿起切开的仿真骨。
第一条路径距离模拟异物偏了零点八毫米。
对于普通清创,这个误差很小。
可胡大伟病灶周围的健康承重骨有限,零点八毫米足以多破坏一层不该切除的骨皮质。
“导向孔角度向后修正零点六度。”
影像科立即修改模型。
第二轮测试开始。
低速磨钻按照短时接触、间歇冲洗的方式推进,每进入两毫米便重新确认轴线。
核心区域接近时,陆晨没有继续使用旋转器械。
他换成细骨刀,沿模拟坏死环边缘逐层剥离。
金属碎屑最终连同周围坏死骨一起被取出。
路径偏差降到零点二毫米。
罗敬川查看保留下来的外层骨皮质。
“这个缺损范围可以接受。”
“还要做重复测试。”
陆晨说道。
“一次成功不能代表稳定。”
弗里茨笑了一下。
“你对人和设备的标准都一样严格。”
“手术没有第二块一模一样的胫骨给我们重来。”
接下来的四次测试中,最大偏差始终控制在零点四毫米以内。
局部温升也通过间歇操作和持续冲洗降到安全范围。
设备科将全部数据封存。
弗里茨没有拍照发到社交平台,华辰工程师也没有询问能否宣传。
所有人都清楚,这些数据首先服务于胡大伟的手术,而不是任何一家的市场材料。
中午,院内新技术和复杂病例联合讨论召开。
感染科确认现有抗菌方案有效。
影像科提交了完整定位报告。
骨科评估胫骨力学结构后,建议术后采用临时保护性固定,降低病理性骨折风险。
陆晨将最坏情况下的扩大清除预案也一并提交。
“如果术中发现坏死范围超过三维影像预测,不强行追求一期关闭,根据实际缺损转入外固定和分期骨重建。”
伦理委员问道。
“患者是否理解保肢失败的可能?”
“已经完成两轮谈话,患者和配偶都能准确复述主要风险。”
“器械是否全部完成院内准入?”
“临床使用部分全部为注册设备,测试平台不进入手术室。”
弗里茨坐在观察席,没有参与投票。
最终,方案获得通过。
手术暂定三天后进行。
消息传回病房时,胡大伟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终于定了?”
“定了。”
护士把术前安排交给他。
“这三天继续抗感染,练习床上排便和术后拄拐,不能偷偷下地。”
胡大伟点头如捣蒜。
“我连床边都不乱踩。”
妻子替他收好检查单,忽然转身向陆晨鞠了一躬。
“谢谢您愿意花这么多时间。”
“时间花在术前,比花在处理术中意外更值得。”
下午一点半,陆晨回到门诊。
上午积压的患者已经重新分流,只剩下几名复杂病例等待加号。
林小雨把一杯温水放到桌边。
“下一位是外院转来的,七十二岁,胸壁越来越硬,呼吸也受影响。”
“影像带了吗?”
“带了,但报告写得很乱,有的说是广泛钙化,有的说是陈旧性血肿,还有一家怀疑肿瘤。”
门外传来轮椅滚动声。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家属推入诊室。
他身形消瘦,胸前衣服却被异常隆起的轮廓撑开,呼吸时上胸廓几乎没有起伏。
老人试着坐直身体,动作僵硬得像整个胸口被固定住。
家属小心解开他的外套。
诊室里的护士瞬间屏住呼吸。
从锁骨下方到双侧肋缘,老人的胸前覆盖着大片灰白色硬化组织,皮肤纹理被完全抹平,触感隔着衣物都能看出异常。
陆晨戴上手套,指腹轻轻落下。
胸壁坚硬、冰冷,几乎没有正常软组织的弹性。
老人艰难吸了一口气。
“陆医生,他们都说我胸口长成石头了。”
话音落下,真实之眼的扫描光幕骤然亮起。
红色病灶信号不是一个点。
它覆盖了老人近乎整个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