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新笔趣阁>军事小说>白衣天子> 第一百零五章 轮回
阅读设置 (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一百零五章 轮回

赵甲在庄子的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沉默的赵乙。

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二十六个赤眉从事。

赵甲和赵乙是双胞胎。

从娘胎里出来就在一起,一起有过幸福的童年,后来一起在乱世里乞讨,一起加入了赤眉军。

这几十年的光景磨下来,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呼吸的节奏,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所以,赵乙看懂了兄长眼里的那丝迟疑和询问。

赵乙沉默地摇了摇头,那张同样刻板、同样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只有赵甲能读懂的无奈。

那意思是--放心,圣子应该不会怪罪。

赵甲收回目光,看着身后那些面色菜黄、却眼神坚毅的同僚,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二十六个。

这就是他们竭尽全力,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联络到并且愿意跟随他们来到这里的全部人数了。

甚至连这二十六个人能凑齐,都不是因为他们的号召力有多强,也不是因为“圣子”的名头有多响。

而是因为

没人要他们。

比较悲哀的是,当官军大举围剿,各大渠帅、大帅纷纷带着兵马钱粮逃进深山老林,或者四散突围的时候。

他们这些平日里只会念叨教义,只会管束军纪的“从事”,成了最先被抛弃的累赘。

带上他们干什么?

既不能扛刀杀人,又不能背粮行军,还会像苍蝇一样在你耳边嗡嗡乱叫,说你抢百姓是不对的,说你杀俘虏是违背天意的。

对于那些杀红了眼的大帅们来说,这些人

有多远,滚多远。

“走吧。”

赵甲低声说了一句。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的顾家庄亲卫,率先一步,跨过了侧门的门槛,走进了这个庄子。

脚掌落地的瞬间。

坚硬、平整的地面传来一种踏实的反震感。

莫名地。

赵甲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久远。

熟悉到让他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年的雨很大。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雨,像天漏了一样,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浆,灌进了他和赵乙栖身的破庙里。

那时候,爹娘已经被官逼死了。

他和赵乙,两个半大的孩子,流落街头。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

只能和野狗抢食,和乞丐打架。

那天。

赵甲绝望了。

他抱着弟弟,看着仿佛破了一角的天空,觉得自己大概也要死在这里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像赶瘟神一样赶来赶去了。

就在那个时候。

一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们。

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那种看到脏东西的厌恶。

只有一种

愤怒。

对,是愤怒。

赵甲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那人给了他们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那是赵甲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人问:“想不想活着?”

赵甲点头。

那人又问:“想不想,以后都不再饿肚子?”

赵甲继续点头。

那人笑了。

“我想去做一件事。”

那人说:“还需要更多人。”

赵甲问什么。

那个男人说:

“我以前做官的时候,在街上看见一个捕快,拦下一个穷人,抓着就打,打得遍体鳞伤。”

“那个穷人没有犯错,但他不敢反抗,街上的其他人也认为理所当然,甚至还在叫好。”

“我当时就在想,凭什么?”

男人低下头,看着赵甲的眼睛:

“凭什么人一生下来,就要分三六九等?凭什么老百姓就要受人欺负?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连土都吃不上?”

“所以。”

男人伸出手:“我要造仮。”

“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当皇帝。”

“而是要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这天底下所有的百姓,都不能让人欺负!”

赵甲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

从那之后。

世上少了两个小乞丐。

多了两个赤眉从事。

他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很远,他学着识字,学着把那份“凭什么”的愤怒,传递给更多活不下去的人。

他看着赤眉军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几万人,直到席卷荆襄。

时至今日。

哪怕赤眉军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成了流寇,成了土匪,成了百姓口中比官军还可怕的“赤眉贼寇”。

他都依然坚定地认为,那个男人说的话,是对的。

总有一天,那个“天补均平”的世道,是会实现的。

然而这一刻。

在踏进顾家庄,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屋舍,看着那些虽然忙碌却脸上带着笑意的人们,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他再次感觉到了当初那种

仿佛被命数召唤的味道。

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去深究。

如果这真的是上天的旨意。

那就让我亲眼看看吧。

赵甲握紧了拳头。

继续向前。

这是一个被腾空的仓库。

很大,很空旷,窗户开得很高,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来几束,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仓库里摆满了长条凳,最前面放着一块黑漆漆的木板,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当赵甲带着人走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赵甲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大约有三十来个。

都穿着统一的衣服,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趴在椅背上,有的还在抓耳挠腮,甚至还有几个正凑在一起,在那儿小声地嘀嘀咕咕,脸上带着笑。

贼眉鼠眼。

这是赵甲对他们的第一印象。

当那二十六个穿着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赤眉法袍,一脸肃穆的从事走进来时。

这两拨人,就像是油和水,泾渭分明。

那些先到的人们下意识地停下了交谈,转过头,用一种审视、好奇,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目光打量着赵甲他们。

“哟,这不是传说中的赤眉从事嘛?”

一个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破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嗤笑了一声。

他是许秀。

那个落第秀才。

他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斜眼看着赵甲:“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长着三头六臂呢,原来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还没我长得精神。”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嘿嘿一笑:“许酸儒,你就别酸了,人家以前可是咱们只能仰头看的人物,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儿!虽然是个反贼官儿,但也比你这个考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的强。”

这人是李方平,以前是个走江湖卖大力丸的骗子。

“你说谁考不上?!”许秀怒了,“那是考官眼瞎!是不懂欣赏我的才华!”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有人打圆场:“既然都被公子叫过来了,就别阴阳怪气,看看公子到底要干什么吧。”

赵甲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冷嘲热讽。

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在他看来,这些油嘴滑舌、眼神飘忽的人,不过是些毫无信仰的市井无赖,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人,在另一边的长凳上坐下。

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像是一尊尊泥塑的菩萨。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

一边是肃穆、虔诚、甚至有些僵化的信仰者。

一边是圆滑、世故、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投机者。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哒、哒、哒。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仓库的大门被推开,外面的光线猛地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逆着光。

一道白衣身影走了进来。

顾怀。

他拿着几根白色的像是石灰做的小棍子。

走到最前面的那块黑板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赵甲和赵乙,还有那二十六个从事,立刻就要起身行礼。

“坐。”

顾怀摆了摆手。

“今天,在这里,没有圣子,没有从事,也没有战俘。”

“只有先生,和学生。”

赵甲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坐下。

而另一边,许秀和李方平等人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稍微坐正了一些--毕竟这位公子手里可是握着生杀大权的。

顾怀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拨截然不同的人。

他笑了笑,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他只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其实,赤眉起义也就是你们过去付出鲜血、付出生命所做的一切努力。”

“是一定会失败的。”

轰!

这平静至极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这间空旷的仓库里炸响。

没有人说话。

但几乎每个人都能注意到,那二十多个从事的脸上,瞬间涌上了血色,那是极度的愤怒和被羞辱后的涨红。

那是他们的信仰!

是他们为之奋斗了许多年的理想!

“看起来,你们很不服气。”

顾怀看着那一个个握紧拳头、浑身颤抖的从事,语气依旧古井无波:

“觉得我在侮辱你们?”

“觉得我在亵渎天公将军?”

一个从事猛地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顾怀,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颤音:

“圣子您持有印信,我们都该敬您。”

“但就算是您,也不能不能否认赤眉的大义!”

“我们是为了天下百姓!是为了天补均平!”

“这怎么会失败?这怎么能失败?!”

“天公将军顺应天意,百万大军席卷荆襄,只要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坐下。”

顾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讽意,只有一丝怜悯。

“其实我很佩服你们。”

顾怀的目光扫过那二十几个从事,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因为你们是真的,将一切都献给了理想。”

“你们不图钱,不图权,哪怕被大帅排挤,被当成擦脚布,你们依然在坚持。”

“你们是真的相信,只要大家都吃饱了,这天下就太平了。”

“你们是赤眉军里最干净的一群人。”

“这种纯粹,很难得。”

刚刚坐下去的从事身体僵住了。

他没想到顾怀会在否定他们的理想后,突然又开口夸他们。

但紧接着,顾怀的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残酷:

“但是。”

“越是这样,你们所做的一切,才越没有意义。”

“越是干净,你们的失败,才越是注定的。”

顾怀转过身,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天补均平】。

“这是赤眉传遍天下的口号。”

顾怀用一根木棍点了点黑板:“口号很响亮没错,但该怎么均?把富人的钱抢过来分给穷人?把地主的田分给农民?”

“对!”一个从事咬着牙,“这有什么错?他们为富不仁,他们兼并土地,害得百姓无立锥之地”

“那分完之后呢?”

顾怀打断了他:“分完之后,农民有了地,有了钱。然后呢?他们会好好种地,娶妻生子。有的勤快些,有的懒些;有的运气好些,有的运气差些;有的人家里壮劳力多,有的人家里生了病。”

“几十年后,那些勤快运气好的,会买更多的地,变成新的地主。”

“那些懒的运气差的,会卖掉地,重新变成穷人。”

“然后,新的地主会为了兼并土地,再次欺压穷人。”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顾怀顿了顿,问道:

“你们造仮,是为了推翻贪官污吏,是为了推翻这个吃人的朝廷。”

“好,假设你们成功了。”

“打进了京城,推翻了一个皇帝,让另一个姓刘的,或者姓张的,坐上那个位置。”

“那么,接下来呢?”

顾怀看着赵甲,也看着那些竖起耳朵的“刺头”们:

“谁来治理天下?谁来管理百姓?”

“是那些杀人如麻的大帅吗?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的赤眉军官?”

“不,他们管不过来。”

“到时候,朝廷还是要用读书人,还是要用那些世家大族。”

“而那些跟着天公将军打天下的大帅们,他们立了功,成了开国功臣。”

“他们会要什么?”

顾怀冷笑一声:

“他们会要封赏,要田地,要金银,要女人。”

“他们会变成新的王爷,新的公侯。”

“他们会圈占土地,会奴役百姓。”

“他们,会变成新的世家,新的贪官,新的你们现在最恨的那种人。”

顾怀的声音很轻:

“你们杀了一批地主,却制造了另一批未来的地主。”

“你们推翻了一个皇帝,却只是让另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继续剥削百姓。”

“到时候,是不是又要再来一次赤眉起义?”

“这这是因为人心不古只要我们教化”一个从事苍白地辩解道。

“不,这不是人心的问题。”

顾怀摇了摇头,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两个字:

【轮回】

“这就是历史的周期律,也就是所谓的王朝轮回。”

“在没有新的生产方式出现之前,在没有一种能够彻底打破这种土地兼并逻辑的力量出现之前。”

“所有的农民起义,都注定是悲剧。”

“你们就像是一群愤怒的人,撞碎了旧的茅屋,却建不起新的高楼,所以你们只能在废墟上,用旧的砖瓦,搭一个更丑陋的窝棚。”

“有人曾说,农民就像是一袋果子,你们聚在一起是因为外力的挤压,是因为那个装着你们的袋子。一旦袋子破了,你们就会滚落一地,变成一盘散沙。”

“因为归根结底,你们反抗是为了成为地主,而不是为了消灭地主阶级。”

顾怀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这一次,连那些看戏的刺头们,也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这是一种超越了他们认知的,对历史的冷酷解剖,这比任何书上的道理都要深刻,都要绝望。

“你们连最基本的矛盾都没搞清楚,就天真地认为,只要推翻秩序,理想中的一切就会到来。”

顾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然而实际上,那个未来永远不会到来。”

“起码现在,靠你们赤眉那一套,是绝对实现不了的。”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赵甲低下了头。

他想否定这一切,想说这些话不过是胡言乱语,荒谬至极。

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大帅们。

想起了那些一进城就抢掠,一有了地盘就开始享受的大帅们。

还有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赤眉大军。

他曾经不断安慰自己,现在的乱世,不过是破而后立的必要过程。

但这么久了,可曾有一眼看到过头?

甚至都不用等到以后。

现在,他们就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人。

他颓然地垂下了眼帘。

信仰崩塌的感觉,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想起了那个给他热汤喝的男人,想起了那句“凭什么”。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徒劳吗?

难道我们流的血,死的兄弟,都只是这个巨大轮回里的一朵浪花,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那那该怎么办?”

角落里,那个一直吊儿郎当的落第秀才许秀,突然开口了。

他手里把玩的棍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脸上也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求知欲。

作为真正的读书人,他比那些从事更敏锐。

他听懂了顾怀话里的意思。

那是他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却从来没有在书里看到过的道理。

“如果不造仮是死,造仮了还是条死路”

许秀看着顾怀:“那公子,这世道,还有救吗?”

顾怀转过头,看着许秀。

也看着李方平,看着赵甲,看着所有人。

“有救。”

顾怀重新走回黑板前。

“虽然赤眉注定失败,但你们未必。”

赵甲猛地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火星。

“我之所以把你们找来,是因为你们身上,都有我看重的东西。”

顾怀看着从事们:“你们有信仰,有为了理想去死的勇气,有对底层百姓的同情,这是火种。”

他又看向许秀等人:“你们有脑子,有手段,懂人心,知道怎么把事情办成,你们读过书,知道世道的运转规则,这是薪柴。”

“火种没有薪柴,只能自己烧干,变成一堆灰烬。”

“薪柴没有火种,只能是一堆朽木,最后腐烂在泥土里。”

顾怀走回讲台,敲了敲黑板:

“要想打破这个循环,光靠杀人是不行的。”

“光靠分田地也是不行的。”

“而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们到底是为了谁打仗?我们到底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为什么要反对地主?为什么要反对特权?”

“不仅要告诉他们,还要监督他们,改造他们。”

“要让每一个拿刀的人都知道,他这一刀挥下去,是为了保护家人,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再当牛做马,为了打破那个吃人的轮回,而不是为了让某个人当上皇帝。”

顾怀的声音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力。

“这,就是我要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我希望当你们走出这里的时候。”

“你们不再是只会念诵经义的从事,也不再是只会发牢骚的废物。”

“你们要成为那种,能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告诉身边的战友--我们为什么而战的人。”

“这种人,我管他叫--”

顾怀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大字。

笔锋如刀。

政委。

上一章 书页/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