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放下手里的白瓷汤匙,拿过一旁的丝帕,轻轻印了印嘴角。
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厅门,落在了院子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顾怀今天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一袭素净白衣。
步伐平稳,从容。
很快,那道白色的身影便转过了游廊的拐角,消失在了前往前院议事厅的方向。
陈婉收回视线,看着顾怀座位前那个已经空了的粥碗,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轻轻地笑了笑。
那个男人,在那次定下婚事的见面里,对她说的,还真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是真的很忙。
忙到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
随着父亲陈识的离任进京,江陵县衙虽然名义上由佐官代管,但实际上,整个江陵的赋税、治安、城防,乃至于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卷宗,全都像流水一样,暗中汇聚到了这座顾家庄的议事厅里。
不仅如此,庄子本身的极速扩张,新居住区的建设,后山工坊的调整,还有那个刚刚提上日程的“江陵-襄阳”交通线。的
大大小小,千头万绪。
每一件事,都需要顾怀去权衡利弊,去点头拍板。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
但让陈婉觉得心安,甚至有些贪恋的是。
无论顾怀有多忙。
每一天,只要他回到这座主宅。
他都会洗去一身的疲惫,坐在她的对面。
和她一起透过轩窗看秋日的星空,和她聊起那些远方的风景,和她安安静静地一起用膳。
他们之间,没有那种话本小说里才有的--新婚燕尔、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如胶似漆。
但同时也没有那些高门大户里“食不言寝不语”的死板规矩,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把妻子当成附庸的冷漠。
偶尔,陈婉会轻声细语地跟他说一些关于后宅添置了什么物件、多了哪些下人的琐事。
而顾怀,也总是会极其认真地听着,从来不会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不仅如此。
顾怀偶尔也会放下筷子,跟她聊一聊外面的局势,聊一聊那些听起来天马行空、甚至在当下看来根本无法落到实处的想法。
她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喜欢。
她和她的夫君,没有每天形影不离的亲密,也没有那种把情爱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
但她总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他的心里,占据着一块位置。
那种感情,被他深藏在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里,藏在那些平静如水的倾诉中。
从不需要明确地说出来,她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少夫人。”
贴身丫鬟小翠带着两个嬷嬷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陈婉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烟紫色的云锦长裙。
她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
在心底,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可惜。
自己能为他做的,似乎还是太少了。
陈婉迈步走出了饭厅,顺着游廊,在偌大的主宅后院里慢慢地走着。
其实,作为顾家的主母,她手头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
这座主宅,是为了迎娶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匆匆推倒重建的。
虽然占地极大,红墙白瓦也修得气派森严。
但,很多地方,都需要重新装饰和布置。
毕竟一个家族的底蕴和品味,往往体现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在这乱世里,很多一夜暴富的商贾或者拥兵自重的草莽,一旦有了宅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疯狂地在家里堆砌金银。
恨不得把每一根柱子都贴上金箔,把每一间屋子都塞满名贵的瓷器和前朝的古画。
以此来掩饰自己骨子里的心虚和底蕴的匮乏。
但陈婉不同。
苏州陈氏,毕竟是世代书香,名门望族。
作为陈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女,陈婉自然知道,真正的高门大户,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彰显品味与底蕴。
不是堆砌。
而是留白,是错落,是细节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雅致。
比如庭院里一株看似随意、却暗合风水的百年老梅。
书房里一炉不刺鼻、却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的沉水香。
或者回廊转角处,一幅留白极多、只凭几笔水墨便能让人驻足良久的字画,以及几套看似陈旧却绝不逾矩的红木家具。
一种世家才会的清贵气。
“少夫人。”
迎面走来的几个侍女,看到陈婉,立刻停下脚步,极其规矩地退到游廊一侧,微微行礼。
陈婉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脚步不停。
后宅的人,多起来了。
除了她从陈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嬷嬷,还有几十个从庄子里挑选出来的清白女儿。
原本有些混乱的起居日常,在短短几天内,已经被陈婉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谁负责前厅,谁负责内院,谁负责花草,谁负责膳食。
规矩森严,井然有序。
“老奴见过少夫人。”
游廊拐角处,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停了下来,恭敬地退到路旁。
是福伯。
这位在顾怀最落魄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老管家,此刻在陈婉面前,却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
他倒不是对陈婉有什么意见。
只是害怕。
害怕这位名门千金,会挑剔着顾家以前哪里做得不好,丢了少爷的脸面。
陈婉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没有高高在上的主母架子,而是主动上前了半步。
“福伯,您怎么在这里站着?”
陈婉的声音轻柔:“我听夫君说过,您的腿一到阴天就疼,秋晨风凉,您该多穿件衣服的。”
福伯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老奴不冷老奴是看前院那些刚进宅子的丫头笨手笨脚,怕她们冲撞了少夫人,所以来盯着点。”
“福伯费心了。”
陈婉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夫君还说过,顾家能撑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全靠福伯您回护,在夫君心里,您与长辈无异,在婉儿这里,您也永远是值得尊敬的长辈。”
福伯愣了半晌,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自然能听出话里的真心有几分,少夫人不仅是名门千金,心地也是极好的,自家少爷真是有福,顾家真是有福
他强撑着连连点头,退下去的时候又抹了抹眼角。
陈婉在后宅忙碌了很久。
等到处理完后宅大大小小的琐事,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
一名侍女来禀报,顾怀中午在江陵城里处理政务,脱不开身,就不回来用膳了。
陈婉微微点了点头。
午膳摆上来了。
精致的菜肴,偌大的饭桌旁,只有陈婉一个人。
她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地吃着。
动作依然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却总觉得有些食之无味。
用过膳后。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主宅最高的一处观景阁楼上。
推开雕花的窗棂,秋日的风迎面吹来。
陈婉安静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其实。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原本生活的世界,是官宦人家,是深闺大院。
是极度森严的规矩,是大家族的体面,是那些深宅妇人们每天重复着的请安和刺绣。
可是现在呢?
在她的眼前,是扩建得越来越大、几乎没有边界的顾家庄。
高耸的水泥围墙内,是无数开垦出来的农田。
隔着主宅一段距离的居住区里,永远都有着热闹喧嚣的人声。
能听到赤膊上阵的汉子们推着独轮车,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
能看到无数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结伴走向远处的纺织工坊。
能看到半大的孩子们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奔跑嬉闹。
风里,甚至带着后山工坊区飘来的淡淡煤烟味和锻打的火星气。
粗俗吗?
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里,这应该粗鄙到了极点。
但这何尝不是大乾如今最缺的生机。
在这里,规矩简单到了极致。
你以前是农户也好,是乞丐也罢,是饿得快要死的流民也无所谓。
只要你进了这个庄子,只要你愿意出力气。
多劳,多得。
干活就有饭吃,勤奋一点就能吃上肉,攒够了工分就能住进那种宽敞明亮的水泥房子里。
一切都直白得犹如这秋日里的阳光,刺眼,却温暖。
也让陈婉意识到,顾怀现在所处的位置,真的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主豪强那么简单了。
他改变了这几千人的命运。
他掌握着江陵。
他在遥远的襄阳城埋下了伏笔。
他现在,已经拥有了完全撬动整个荆襄局势的力量。
眼前的这座庄子,旁边的江陵城,远处的襄阳废墟。
这庞大的地盘,这无数的人口,这复杂的政务和军务。
越来越多的事情,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那个年轻书生的肩上。
陈婉的手指,轻轻地攥紧了衣袖。
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想真的只做一个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每天等着他疲惫归来的金丝雀。
顾怀从没要求她要当一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妻子,他甚至鼓励她,不要总是闷在主宅里,不妨多在庄子里走走,看看那些工坊,看看那些农田。
难道自己,就真的只能在用膳时温柔地看着他,对那些艰难沉重的事情闭口不谈,甚至连帮他分担一点重量都做不到么?
这些日夜。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做点什么?自己能做点什么?
她已经尽全力去了解这个庄子的运转,了解顾怀那些藏得极深的想法,甚至在脑海中无数次想象过他未来要走的路。
她从来都极其聪慧。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旁人没说完上半句话,她便能猜到下句。
甚至于,她还喜欢读枯燥的史书,总能和顾怀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这个世间。
可是,落实到具体的实处。
到底该从哪里入手呢?
兵权?她一个不懂兵法的女子若是贸然插手,只会惹人反感,甚至乱了军心。
工坊?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她连看都看不懂,更别提帮忙了。
商事?顾怀提拔的沈明远足够精明强干,已经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争风头,也不想去干涉那些核心骨干们的工作,去破坏顾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
那么,什么事情,是他们管不到、或者不方便管的?
陈婉沉默地想着。
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秋风吹起她淡紫色的裙摆。
突然。
一道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盘起的妇人。
妇人的脚步很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助。
她没有往别处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前院的议事厅。
那是顾怀平时处理庄子公事的地方。
陈婉的目光,跟随着那个妇人。
妇人走到议事厅门口,似乎被门口守卫的亲卫拦住了。
隔着一段距离,陈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能看到,那个妇人在听到亲卫的回答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满脸的失望和焦急。
她朝着议事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陈婉微微歪了歪头。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怀的手下,全是男人。
李易、杨震、沈明远、老何
他们制定的规矩,他们管理的手段,全都是从男人的视角出发的。
可是,这座庄子里。
两千多人口。
有一半,是女人。
是那些在纺织工坊里没日没夜织布的绣娘,是在农田里跟着男人一起干活的农妇,是那些流民中的妻子和女儿。
这些女人们面临的问题,她们在干活时受到的委屈,或者属于她们之间的一些隐秘纠纷。
男人,是看不见的。
或者说,那些满脑子都是物资、水泥、城防、大军的男人们,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琐碎到了极点、却又关乎到庄子稳定人心的小事!
这些偏向于民生、偏向于妇孺和生产的后勤内务不就是自己,可以替他分担的事情么?
她想了想,转过身。
独自一人,提着紫裙的裙摆,步伐轻盈地走下了阁楼。
议事厅外。
织造坊的李大嫂愁容满面地往回走。
她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
入秋了,庄子里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为了准备御寒的衣物,加上还要往城里的天工织造送货。
织造坊的任务重得压死人。
可是,那些新造出来的大型脚踏织布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线头总是卡住,不仅耽误了进度,还废了不少上好的成纱。
她本想来找公子,或者找何主管去看看。
可公子去了江陵,何主管又离了庄子去勘测修路的事情了,大大小小的工匠也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根本抽不出空来。
“这可怎么办啊”李大嫂一边走,一边急得直掉眼泪,“进度要是完不成,工分得扣事小,耽误了大家过冬,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就在她低着头,神不守舍地挪步时。
一道阴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李大嫂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起头。
下一刻。
她整个人呆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烟紫色长裙的绝美女子。
眉眼如画,气质清雅,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不远处,两名巡逻的亲卫看到这名女子,立刻停下脚步,身子挺得笔直,极其恭敬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见过少夫人!”
李大嫂浑身一激灵。
少夫人!
那位县太爷家的千金,公子刚娶进门的主母!
李大嫂吓得腿一软,慌忙跪了下去,连手里抱着的布匹都差点掉在地上。
对于她们这些底层的妇人来说,县令千金,顾家主母,那就是天上的仙女,是她们连抬头看一眼都会觉得冒犯的大人物。
陈婉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顾家主母的身份,独自面对这庄子权力系统里的运转环节。
没有什么怯场的情绪,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大嫂,看着她手里那匹有些瑕疵的布。
沉默了片刻后。
陈婉微微弯下腰,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亲自将李大嫂从地上扶了起来。
在李大嫂惶恐而又震惊的目光中。
陈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在这空旷的穿堂间,缓缓响起:
“夫君不在。”
“有什么事。”
“不妨跟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