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苏羽的眼皮上,暖烘烘的。
她眯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支起上半身。
脑袋有点沉,睡得太深了,整个人还没从那股子酥软里拔出来。
几点了?
苏羽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九点三十二。
她愣了一下。
九点半?
她上一次睡到九点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不起来。
变成女生之后的这一个多月,她几乎每天凌晨三四点就会醒,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
有时候做梦,梦见母亲站在面前指着她骂,梦见主管笑眯眯地说不太方便,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不男不女,五官扭曲,面目模糊。
但昨晚什么都没梦到。
没有噩梦,也没有美梦。
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从闭眼到睁眼,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苏羽坐在地铺上,抱着被子,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这种感觉好久没有了。
身体放松,脑子平静。
不用从梦里挣扎着醒来,不用在黑暗里攥着被角数自己的心跳。
就是正常地睡了一觉,然后正常地醒过来。
好开心。
苏羽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就这么点事,她居然觉得好开心。
一个月前那些天天做噩梦、半夜惊醒到浑身是汗的日子,现在想想都开始觉得遥远了。
这一切似乎都要归功于
苏羽转头看向顾风的床。
被子掀开了一半,从床沿垂到床边,枕头歪到了一侧,靠墙那边的床单皱成一团。
整张床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兵荒马乱。
苏羽看着这张床,强迫症都要犯了。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甚至也没有觉得特别烦躁。
苏羽看了眼卧室门的方向。
门半敞着,客厅里没有声音,落地灯也关了。
顾风的拖鞋不在鞋架上,钥匙也不在茶几上。
对方早就走了。
他每天闹钟定在七点,上班时间应该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也就是说他起码在一两个小时前就出门了。
她睡得有这么死吗?
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到。
苏羽缓缓从地铺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顾风的床边。
看着皱巴巴的被子和歪掉的枕头,手指有点痒,应该整理一下了。
叠被子,抻床单,把枕头摆正。
从她住进来之后,每天早上都是她做这件事。
顾风这个人,别的方面都还行,但叠被子这件事上,他从高中起就没及格过。
大学四年,寝室卫生检查,他那张床永远是扣分项。
苏羽弯下腰,却没有直接整理床面。
而是把脸凑了上去。
先用鼻尖触碰枕头,然后再将脸颊压上去。
枕头上残留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日晒气息。
顾风的体温早就散了,枕头是凉的,但味道还在。
苏羽侧过脸,把半张脸贴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种行为很变态。
偷偷闻别人枕头上的味道,脸埋在人家睡过的地方,还觉得安心。
搁在以前她肯定干不出这种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一天靠在顾风胸口嚎啕大哭的时候,也许是吃他煮的西红柿鸡蛋面的时候,也许是在秋千上被他推着荡起来,风吹过耳边的时候。
她对顾风的气味产生了一种依赖。
闻到就会安心。
闻不到就会慌。
苏羽在枕头上赖了好一会儿,鼻尖微微发红,脸颊也热了起来。
她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存进肺里,然后才直起身来。
开始叠被子。
动作很快,很利落。
被子对折两次,边角对齐,压实。
床单抻平,从四个角往内收紧,确保没有褶皱。
枕头拍了两下,摆在床头正中间。
整张床的画风瞬间从兵荒马乱切换成了酒店样板间。
苏羽退后一步,审视了几秒。
嗯,没问题。
她这才转身走出卧室,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毕,苏羽用毛巾擦干净脸,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看了一眼。
昨天理发店剪完之后的发型还在。
黑色微卷长发搭在肩上,比之前柔顺了不少,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
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衬着鹅蛋脸的轮廓,五官显得更精致了。
皮肤还是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
嘴唇上的血色也多了些。
但整体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点。
至少眼下的青黑淡了些。
苏羽收回目光,走向客厅。
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和一杯还温热的豆浆。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底下还垫着一张纸巾。
豆浆杯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顾风的字。
他的字从高中到现在都没变过,歪歪扭扭的,每个笔画都带着随意的力道,和他这个人的性格一模一样。
便签上写着:
“起来记得吃。
肉包是招牌,别剩。
豆浆是甜的,我尝过了不太烫。
今天天气不错,开窗透透气吧。
——风哥”
苏羽拿着便签看了好几遍,才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卫衣口袋里,然后坐下来吃早餐。
肉包确实不错,馅儿调得咸鲜适口,皮也松软。
苏羽小口小口地咬着,配着甜豆浆往下送。
她吃东西很慢,一个包子要啃好一会儿,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吃完早餐,苏羽把桌子擦干净,塑料袋和纸巾扔进垃圾桶,豆浆杯冲了一下放进厨房的沥水架。
然后她来到客厅的电脑桌前。
三块屏幕暗着,键盘和鼠标安安静静地摆在桌面上。
顾风走之前把线都理好了,鼠标垫的位置也摆得很正。
这多半是为了她,因为顾风自己打游戏的时候,桌面永远是鼠标垫歪到天边、线缠成一团的状态。
苏羽拉开椅子坐下,按下机箱的开关。
三块屏幕依次亮起来。
这台电脑的配置很高。
苏羽看了一眼系统信息,cpu是最新一代的,内存64g,显卡也是旗舰级。
顾风在吃穿上从来不讲究,但电子设备上从不含糊。
这一点从大学就是,当年他攒了两个月生活费就为了买一把机械键盘。
苏羽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安装开发环境。
她之前做的是半技术半运营的岗位,代码基础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
小程序开发、前端页面、简单的后端接口,这些她都能做。
大学期间跟着计算机系的课蹭过不少内容,工作之后又在项目里实操了两年多,技术栈还算扎实。
很快,开发者工具装好了。
苏羽一个一个地检查环境,测试编译,运行了一遍deo项目,确认没有报错。
顾风这台电脑跑起来速度飞快,编译的进度条唰一下就走完了,跟她那台老笔记本转圈圈等半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羽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软件和环境搞定了。
接下来是客源。
她以前在c市那家公司做的是saas方向的产品运营兼开发辅助,手上其实有一些客户资源。
那些中小企业的老板偶尔也会有一些小需求,做个活动页、搭个小程序、改改官网之类的。
但苏羽几乎没有犹豫就否掉了这个方向。
她不想联系之前的人。
那些人认识的是苏宇,不是苏羽。
现在的她,名字换了,性别换了,声音换了,连身份证都换了。
如果联系那些旧客户,对方第一反应要么是“你谁?”,要么是“你跟苏宇什么关系?”
然后她就得解释。
解释自己变成了女的。
那些人会怎么看她?
好奇?
同情?
还是背后议论?
她不想面对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