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绳子勒着胸口,每呼吸一次就紧一寸,不知道是真的紧了还是我的错觉。手腕上的绳结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绳子染成了暗红色,和那道疤的颜色一样。那道疤在疼,不是之前那种骨头里的疼,是皮肉上的疼,像有人拿针在“死亡等我”四个字上一笔一划地重新刻。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有人站在我面前,穿着白色衣服,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是老祭司。他没有拿木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我。他的眼睛不浑浊了,淡灰色的瞳孔变得很清亮,像刚下过雨的河面。
“林深。”他喊我的名字。
“老祭司。”
“我不是老祭司。我是第七任守塔人。”
“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有些话,走的时候没说。”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他的手搭在我的左手上,拇指按着那道疤。他的手指不凉了,是温的,像活人的手。
“我要跟你说三件事。第一,罗德里戈没死。他在塔里,在最底下,在那只眼睛旁边。它吃了他一口阳气,但没吃完。它还留着他,等你进去。”
“等我进去?”
“它要用他换你。你进去,它放他出来。你不进去,它就一直留着他。”
第二件。”
他的手指在我那道疤上按了一下。
“索菲亚的孩子。不是你的。是印记的。印记在你身上太久了,它有了一半自己的意识。它想出来,不想再跟着你了。它选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新身体。孩子生下来,手上的疤会比你手上的更深。”
“那个孩子会怎么样?”
“会活。会老。会死。和普通人一样。但他手上那道疤,会传给下一代。印记不会消失,它只会换身体。”
“第三件。”
他松开我的左手,站起来。
“徐鹤亭骗了你。他不是来接他祖宗的。他是来接你的。你下去,替沈鹤亭。沈鹤亭上来,不是要活着,是要死。他死了,这道疤就彻底消失了。他和徐鹤亭之间的契约就解了。徐鹤亭的后代,再也不用守这道疤了。徐鹤亭等了你十三年,不是为了救他祖宗,是为了救他自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等了六百年。等过很多个徐鹤亭,也等过很多个林深。你不是第一个。你是第七个。前面六个,都下去了。没有一个回来过。”
他的脸在梦里越来越模糊,淡灰色的瞳孔慢慢散开,最后变成了两团白色的光。
“老祭司!”
“不要再叫我老祭司。叫我第七任守塔人。”
“第七任守塔人。”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你知道第七任守塔人下去之前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名字?”
“林深。”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棚子顶上的树叶。那个女人蹲在火堆旁边生火,那个年轻男人在整理背包。徐鹤亭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上那道疤露出来,“生不如”三个字很清楚。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疤上又多了一笔。“死亡等我你的”,不对,是“死亡等你”。它改了。之前是“死亡等我”,现在是“死亡等你”。在等谁?等徐鹤亭?等索菲亚的孩子?还是等那个还在塔底下的罗德里戈?
那道疤又开始疼了。不是左边,是右边。它不满足于一只手了。
“你醒了。”徐鹤亭的声音。他没睁眼。
“醒了。”
“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下去?”
“不下去。”
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像两块磨花了的玻璃,光线穿过去就散了,照不到底。
“那你就一直绑在这里。”
“你绑不了我多久。”
“能绑多久绑多久。”
那个女人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到我嘴边。我没喝,她也没勉强,把碗放在地上,在我面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棵树。
中午的时候,徐鹤亭解开绳子。不是要放我,是要让我吃饭。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拆开,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饼干干得噎嗓子,咽不下去。那个女人又端了一碗水过来,我喝了,水是温的。
“林深,你听我说。”徐鹤亭坐我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不是非下去不可。你可以走。回马瑙斯,回中国,随便你去哪。这道疤会跟着你,但你可以带着它活。活到老,活到死。你死了,它找别人。你管不了。”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姓徐。我祖宗把这四个字传给我,不是让我选的。是让我做的。”
“我也没得选。”
“你有。你姓林。你不欠沈家什么。”
他把墨镜戴上,站起来。
“今天不说了。你休息。”
那天下午,他让那个女人把我从柱子上解下来,绑在棚子里的一根横梁上。换了位置,换了姿势,可以坐着,不用站着,但绳子还是勒着,手还是绑着。那个年轻男人从背包里拿了一卷新的绳子,更粗,更结实。他绑的时候很仔细,每个结都打了两遍,好像在绑一个会跑的东西。
天黑的时候,老祭司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没死。不是梦里的那个老祭司,是真的老祭司。穿着那身白色衣服,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手里没有木杖。木杖在我手边,靠在柱子上。
他走到棚子外面,停下来,看着徐鹤亭。
徐鹤亭站起来,摘下墨镜,和老祭司对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老祭司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拨,就让它乱着。
“你来了。”徐鹤亭说。
“来了。”
“来带他走?”
“来带他出去。”
老祭司走进棚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我手上的绳子。他伸手摸了摸绳结,手指在结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解。那个年轻男人想过来拦,被徐鹤亭抬手制止了。
“让他解。”
老祭司解得很慢。他的手指不灵活了,不拄木杖,手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一个绳结解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但他没有放弃,一根一根地解,一圈一圈地绕。
绳子解开了。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红印,皮破了,血已经干了。老祭司握住我的左手,拇指按在那道疤上。
“你梦到我了。”
“梦到了。”
“我说的三件事,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好。”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徐鹤亭。
“徐鹤亭。”
“嗯。”
“你等了十三年,等的是什么?”
“等他下去。”
“他下去了,你怎么办?”
“我活着。”
“你活着,谁替他上来?”
徐鹤亭没回答。
老祭司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白色衣服在树影里一闪,消失在雨林里。
我坐在棚子底下,手腕上的绳子解开了,但手上的疤还在疼。不是左边,是右边。它开始在右手上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