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祖母!”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徐氏这一昏,直到黄昏后才醒,她发现自己已躺在屋里的榻上,窗外天色暗了,屋中点着灯,药味淡淡地弥漫开来。
林噙霜和卫景安都守在榻前,见她睁眼,连忙凑上来。
“母亲,可好些了?”
徐氏轻声道:“我没事。”
她缓了片刻,才看向二人:“今日这事,到此为止罢。”
林噙霜双眸微动,卫景安面不改色。
徐氏也不看他们,只继续道:“盛紘那人,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最是看重前程和名声的,如今,我逼着王家断他前程,他必定对我,也对那毒妇恨之入骨。”
“这两个人,我们都动不了。王若与姓王,景安这一路走来,最多仰仗的便是王家,若此时过河拆桥,何异于自绝于朝堂?另一个,是我从小养大的儿子。他可以无情,我不能无义。否则霜儿和这两个孩子在外行走时,也必定要叫外头人非议。”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耗着力气,可她仍旧坚持说完:
“但好在,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样的。自私自利,又都狠得下心,叫他们往后余生都绑在一处,再不得挣脱,互为报应便好。等到将来,他们都受不住彼此,互相给对方一个了断,我这仇,便也算报了。你们只管过好现在的日子,万不可为我,为这一时之气,功亏一篑。”
徐氏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很快便虚弱地咳嗽起来。
林噙霜吓得手忙脚乱,急道:“我再叫人去请大夫。”
徐氏却摆了摆手。
“不必。我只是累了,想静一静,歇一歇。”她缓过一口气,又看向林噙霜,“你也受惊了,快些去上药,好好休息。脸上的伤莫要耽误,掌心也别沾水。”
林噙霜摇头:“我不走,我在这里陪母亲。”
长枫却走上前,轻声道:“母亲,你快去上药吧。这里有我和妹妹照顾祖母。”
墨兰也红着眼点头:“娘,你去吧。我和哥哥会守着祖母的。”
林噙霜仍旧不放心,可徐氏已经闭上眼,像是真的累极了。她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卫景安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后,徐氏背对着众人躺下。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浸进枕中。
她的仇报了吗?大约是报了的。
盛紘那样的性子,被毁掉前程以后会有多疯多恨,不用想她都知道。
王若与不可能善终,她的仇早晚都能报。
可心中还是疼痛难忍。
今日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一场羞辱,仅次于亲儿死在她怀里那日。
王若与的嚣张,与王家的庇护,和她报复时的束手束脚,都一再提醒着她,她当年错得有多离谱,也提醒着她,她曾经仰仗的,引以为傲的勇毅候府的荣光,早已一去不复返。
区区一个王若与,就敢这样欺上门来。
她报复的时候,又要这般隐忍委婉。
哎!
徐氏哭着哭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她还有些迷糊。
屋里灯光昏黄,耳边却忽然传来墨兰惊喜又刻意压低的声音:“祖母醒啦。”
很快,屋里的灯又被挑亮了些。
长枫端着药碗走过来,见徐氏醒了,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药刚好,祖母先喝了吧。妹妹,蜜饯呢?”
“在这呢。”
墨兰立刻捧着小碟子凑上来,语气认真得很:“我知道祖母怕苦,没有蜜饯哪喝得下去药?就跟我们一样。”
徐氏看着两个孩子的笑脸,心里那块沉沉压着的石头,终于像是松动了些。
长枫坐在榻边,小心翼翼扶她起来,又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药。他从前也不是没有伺候过徐氏喝药,可今日却格外认真,连药凉不凉、苦不苦,都要先低头试一试。
药喝完,墨兰立刻瞅准机会,往徐氏嘴边送了一颗蜜饯。
“祖母快吃。”
甜意在舌尖化开。
徐氏脸色也缓了些。
墨兰一边替她整理靠枕,一边小声道:“祖母,你快些好起来。等你好起来,带我去打马球吧,还有骑射。”
徐氏一愣,忍不住笑了:“怎么突然想学这些?你不是最讨厌这些的吗?从前叫你出去跑一跑,你都说日头晒,风吹得脸疼。”
墨兰咬了咬唇。
她低头捏着帕子,声音闷闷的:“读书没用。我学会了这些本事,下回再有贼人来,才不会这么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她们……”
话没说完,她眼泪又掉了下来,扑进徐氏怀里。
打从她记事起,母亲便将自己为何留下给祖母养老,她和哥哥又为何姓徐不姓卫的事说给她听。
可也只说,是祖母从小养大的庶子不孝,所以她和哥哥其实一直感触不深。
爹爹一直外放,只在多年前卫家祖父去世时,回来奔丧守孝,才在京中陪了他们几年。其余时候,他们都是在这座宅子里跟着祖母和母亲长大。日子无忧无虑,也高高兴兴。姓什么,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
可今日那伙强人上门,气势汹汹,要捆走祖母和房妈妈,她和母亲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拦住。后来又听了王若与那些恶毒的话,她才忽然明白,若祖母没有同母亲出来另立门户,在那等毒妇手下,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她也是在今日,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的决定,理解了自己为何得姓徐。
墨兰埋在徐氏怀里,哭得肩膀发颤:“祖母,以后,我和娘一起守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来欺负你了。”
她姓徐,随祖母的姓。
又受祖母教养长大,就得保护好祖母,也得为祖母养老送终!
墨兰甚至决定,哪怕将来哥哥不争气,和爹爹一样寻到了心上人,却留不住一个能姓徐的孩子,自己也一定会据理力争,同将来的夫婿抗争到底,直到给祖母抱回一个姓徐的孩子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