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问剑阶下便已经围满了人。
不是因为今日又有哪位江湖名宿前来,也不是因为青莲剑阁突然要再收新席。
而是因为一句话传了出去——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今日登阶。
这消息一出,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猜测、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人,全都坐不住了。
青莲七席之中,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司空千落都已登过问剑阶,或多或少都让人看见了他们为何能坐上各自那一席。
唯独萧瑟,没有登过。
他坐上第四席,靠的是观局。
可“观局人”这三个字,听着高深,真要落到青莲剑阁的问剑阶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都不知道。
于是,雪月城的好事者、外来的剑客、百晓堂探子、各方势力眼线,一大早全堵在问剑阶下。
人人都想看——
这个不拔剑、不显山露水、经脉还废着的萧老板,到底是被问剑阶一脚踢下来,还是能真走出点名堂。
问剑阶旁,青莲玉碑静静立着。
六席之名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第七席,仍旧空着。
而那处空白之下,萧瑟一袭狐裘,抱着手站在那里,神色照旧懒散。
雷无桀站在他身边,眼神亮得吓人。
“萧瑟,你真要上啊?”
萧瑟看了他一眼。
“人都来了,我若不上,不是白让他们早起了?”
雷无桀嘿嘿一笑。
“也是。”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第一阶就被踹下来,我保证不笑太大声。”
萧瑟面无表情。
“你若敢笑,我就把你偷藏在第三根石柱后面的酒全倒了。”
雷无桀脸色一僵。
“你还记着呢?”
无双站在另一边,认真道:
“我也记得。”
无心微笑:
“小僧也记得。”
雷无桀:“……”
这剑阁,真是待不了一点了。
司空千落今日也来了。
她抱着乌月枪,站在玉碑旁,盯着萧瑟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你不会紧张吧?”
萧瑟淡淡道:
“你觉得我像?”
司空千落摇头。
“像装得不紧张。”
萧瑟沉默了一下。
这位枪仙之女,自从入了第六席之后,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叶若依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裙,气色比初入剑阁时更好了些。
她看着萧瑟,轻声道:
“你若真不想上,也不必勉强。”
萧瑟闻言,偏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可能上不去?”
叶若依摇头。
“不是上不去。”
“是你若还没准备好,问剑阶会问得比旁人更狠。”
无心笑着接道:
“毕竟萧老板心里藏的东西,确实比我们都多。”
萧瑟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现在一个比一个会说风凉话。”
而就在这时,摘星台方向,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随风而下。
“因为他们说的是实话。”
众人齐齐抬头。
苏白已经到了。
一袭白衣,腰挂紫金酒葫,坐在摘星台栏边,手里还提着半壶酒,像是刚睡醒。
可当他低头往下一看,整条问剑阶周遭那点原本还带着热闹看戏意味的气氛,便无形中静了三分。
苏白看着萧瑟,笑道:
“第四席。”
“今天不躲了?”
萧瑟仰头看他,神色平静。
“你都点名了,再躲,丢的是青莲剑阁的脸。”
苏白点点头。
“不错。”
“总算没白喝我那杯酒。”
李寒衣站在苏白身侧,目光落在萧瑟身上,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
她不是不好奇。
事实上,她比很多人都更想知道,苏白为什么会把“观局人”这一席给萧瑟。
不是因为萧瑟聪明。
聪明人很多。
而是因为苏白显然认为,这个人值得剑阁给他留一个位置。
这才是关键。
百里东君也难得没有一大早就守着酒池,而是靠在摘星台另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
“老三说你这位观局人,心比海深。”
“我倒想看看,问剑阶能问出几层浪来。”
司空长风今日没来。
他明面上还在雪月城中枢处理往来消息,实际上也是刻意不来。
因为他很清楚,有些局,有些心关,不适合旁边站着太多“长辈”。
苏白已经够了。
萧瑟站在阶前,没有立刻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问剑阶。
阶梯青光淡淡,云雾轻悬。
明明已被那么多人走过,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仍像第一次看见。
因为前些日子,他不是不登。
而是不愿登。
问剑阶问心。
而他心里那座城,那条断河,那些旧债,太沉。
沉到他宁愿在偏殿里当账房先生,也不愿站上去,听这阶梯把自己最深处那些东西一层层剥开。
可现在——
他不得不上。
不是被逼。
而是他自己知道,该上了。
他是青莲第四席。
观局人。
若连自己都不敢看清,又如何去看天下?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吧。”
第一阶。
他踏了上去。
青光亮起。
比旁人登阶时更静,也更冷。
没有明显压在肩上的重力,也没有如雷无桀那般灼人的热意。
萧瑟只觉得眼前微微一晃,像有一阵风吹过雪地。
他看见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少年时的自己。
鲜衣,怒马,踏雪入天启。
那时的萧楚河,眼里有火,背后有刀,身前有路,天启满城风雪与朱墙,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值得去闯的局。
萧瑟脚步微微一顿。
第二阶。
他看见自己站在明德殿前。
看见皇城里那些目光。
看见敬他的人,怕他的人,算计他的人。
看见自己意气最盛时,以为天启之局不过如此。
第三阶。
他看见那场断脉之局。
看见刀光,血,废掉的经脉,崩开的气海。
看见从萧楚河变成萧瑟时,那一瞬间整个天都像塌下来的感觉。
问剑阶没有催他。
却在一层层往前递。
像在告诉他:
看见了吗?
你以为自己放下的,其实都还在。
问剑阶下,众人都在看。
雷无桀本来还想小声说两句,可见萧瑟只走了三阶便明显安静下来,神色也渐渐凝重,便不由自主地闭了嘴。
无双盯着他的步子,低声道:
“他很慢。”
无心点头。
“但没停。”
这是最关键的。
萧瑟不是被压住了。
而是在看。
在一层层往回看自己。
叶若依看着那道狐裘身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萧瑟这些年藏着什么。
也知道,问剑阶此刻问他的,不会是剑,而是旧城。
旧城里有旧人,有旧伤,也有旧名。
萧楚河。
这三个字,是他最难跨过去的一道坎。
第五阶。
第六阶。
第七阶。
萧瑟仍旧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都很稳。
他眼前的画面也在变。
从天启,到废脉,到雪落山庄,再到初见雷无桀,再到雪月城、登天阁、苏白、青莲剑阁。
问剑阶像在问他:
你究竟想做萧楚河,还是想做萧瑟?
这个问题很烦。
因为两者本来就是一个人。
萧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点极淡的冷笑。
“谁规定,我只能做一个?”
这句话,并未出口。
但他一步踏下时,第八阶青光骤亮。
摘星台上,苏白笑了。
“有点意思。”
百里东君挑眉。
“他说了什么?”
苏白晃了晃酒葫。
“他说,他都要。”
李寒衣看了苏白一眼。
“你听得见?”
“差不多。”
苏白笑道:
“他这种人,心里绕来绕去,最后总归还是贪。”
萧瑟显然也听见了他这话,抬头朝摘星台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一点被说中的气闷。
第十阶。
第十二阶。
第十五阶。
到了这里,问剑阶的压力终于开始明显起来。
可压的依旧不是境界,不是肉身。
而是——
责任。
萧瑟看见了天启。
看见了萧崇。
看见了萧羽。
看见了那些还未彻底动起来、却迟早会翻上台面的旧局。
也看见了自己如果真要回去,意味着什么。
不是回去做王。
而是回去接那一堆烂摊子。
接父子、兄弟、朝堂、江湖、天启与雪月城之间所有交错的线。
问剑阶在问:
你敢吗?
萧瑟在第十六阶上停了很久。
雷无桀看得手心出汗。
“他不会下来了吧?”
无双摇头。
“不会。”
无心也笑了笑。
“萧老板若这都下来了,阁主大概会当场把他那杯酒从肚子里逼出来。”
这话让几人都微微一松。
是啊。
那可是萧瑟。
他若真是个会在这种地方退的人,就不会是观局人了。
果然。
片刻后,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往前一步。
第十七阶。
第十八阶。
第十九阶。
第二十阶。
青光震响。
全场微哗。
观局人,已过二十阶。
这意味着,按照最初青莲剑阁的规矩,他已可入阁听剑。
可他是第四席。
仅仅二十阶,自然还不够。
萧瑟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上。
第二十三阶。
第二十四阶。
第二十五阶。
他开始真正吃力了。
脸色略微发白,额角也有了一层细汗。
但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稳。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他不是必须在萧楚河和萧瑟之间选一个。
他本就是两者都在的人。
天启他会回去。
萧瑟他也不会丢。
因为现在的他,不再只是那个被斩断经脉后逃出天启的失败者。
他还是青莲剑阁第四席。
观局人。
有些局,他不必一个人扛。
第二十九阶。
第三十阶。
叶若依微微一怔。
因为萧瑟已经追平了自己当日的阶数。
第三十一阶。
第三十二阶。
到了第三十三阶时,问剑阶前方忽然浮现出一座城影。
高墙,宫灯,雪落。
天启。
萧瑟停住了。
那座城,不是幻觉。
也不是单纯的画面。
更像是问剑阶把他心里最深、最不愿回避的地方,直接具成了一座真实的门。
门后,是旧城。
门前,是现在的他。
问剑阶在问:
你若登过去,就再也不能装作与那座城无关了。
风很轻。
可雷无桀几人都莫名觉得紧。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一阶,是真正的坎。
萧瑟看着那座城影,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极轻极淡、却有点自嘲的笑。
“都到这一步了。”
“还想让我装多久?”
说完,他抬脚。
一步。
穿城而过。
第三十三阶,青光大亮。
紧接着,第三十四、第三十五、第三十六阶连续浮现。
萧瑟并未停。
直到第三十七阶,他才终于停下。
不是不能再走。
而是他知道,今日到这里,够了。
这一刻,问剑阶青光缓缓散开。
没有更高的压制,也没有更深的追问。
像它已经认了。
认这个人,终究还是跨过去了。
摘星台上,苏白眼中笑意更深。
“不错。”
百里东君感慨道:
“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要稳。”
李寒衣淡淡道:
“他若不稳,也坐不住第四席。”
司空千落抱着枪,盯着萧瑟站在第三十七阶的身影,忽然哼了一声。
“原来还真能走上去。”
雷无桀立刻高兴起来。
“我就说吧!”
“萧瑟肯定行!”
无双认真道:
“第三十七阶,不低。”
无心微笑。
“观局人,今日算是真把自己的局看明白了一层。”
片刻后,青光将萧瑟缓缓送回阶下。
他落地时,脸色仍有些白,额角细汗未散。
雷无桀第一个冲上去。
“萧瑟!”
“怎么样?”
萧瑟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累。”
雷无桀一愣。
“就这?”
“不然呢?”
“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很厉害的话?”
萧瑟沉默一息。
“比如?”
雷无桀想了想。
“比如……天启也不过如此?”
萧瑟嘴角微微一抽。
“俗。”
无心笑了出来。
无双也罕见地点了点头。
“确实俗。”
雷无桀:“……”
这群人真难伺候。
而这时,青莲玉碑再次亮起。
第四席那一行字,原本只是淡青,如今却渐渐深了一层。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
字迹未改。
但玉碑下方,却缓缓多出一行更小的小字。
见旧城,而不避。
众人同时抬头。
萧瑟也看见了。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白。”
云上,苏白举起酒葫,遥遥一敬。
“这句话,挺适合你。”
萧瑟看着那一行字,忽然也笑了。
“是挺烦。”
“但确实适合。”
青莲第四席,至此才算真正补全。
不是因为登了三十七阶。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躲那座旧城。
系统提示音随之响起。
【观局人萧瑟,问心破障。】
【青莲七席第四席内核补全。】
【剑阁气运稳固度提升。】
【当前总进度:99。】
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席。
最后一战。
最后那道来自东海的影。
苏白看着远方,眼底酒意渐渐收敛,只剩一抹极轻极淡的清光。
“差不多了。”
风从东海方向吹来。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轻轻荡了一下。
像有人,在海上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