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鸣声还在院中回荡。
那名亲随端着罗盘,整张脸一下白了下去,像是连骨头里的血都被抽空了。
他低头看着盘心那根疯转的细针,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乱了。
“不……不对。”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
“这不可能,这罗盘有问题……”
孙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那层淡淡笑意已经没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就这一息空当,陆乾先动了。
玄铁鞭贴地掠出,带起一道乌沉沉的影子,直接缠上那亲随的手腕。
那人连反应都慢了半拍,整条胳膊便被硬生生扯了过去,身子一歪,重重摔在院中青石地上。
罗盘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地面。
可那根细针没有停。
它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死死指着那名亲随的胸口。
顾野往旁边让了两步。
像是这一场风波,原本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小满已经看傻了,抱着储物袋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这……这也能查错人?”
“闭嘴。”
陆乾脚下发力,把还想挣扎的亲随踩得闷哼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孙岐,“孙长老,你的人,还是你自己说?”
孙岐袖袍轻轻一摆,脸色重新压了回去。
“陆乾,凡事讲证据。”
他语气依旧平和,只是那点平和比刚才冷了许多。
“探邪罗盘也会受外物干扰。昨夜流云峰大乱,宗门上下都沾了杂气,它指向谁,并不能说明什么。”
“是么?”
陆乾看着他,声音不高。
“那就再查清一点。”
他说完,抬手一扯。
只听刺啦一声,那名亲随外袍被直接撕开半边,连内衬都被带裂了。
下一刻,一股浓得发腻的血腥气从他胸腹间散了出来。
不是普通血味。
更像是血泡久了,又混着腐烂药汁,在人肚子里闷了一夜。
院外两名负责督查的内门弟子本来只站在门口冷眼旁观,闻到这股味道后,脸色同时变了。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目光立刻沉了下去。
“这是流云峰后山的味道。”
另一人也皱起眉,盯着地上的亲随。
“昨夜封查那片地方时,我闻过。”
这两句话一落,院中一下静了。
周小满抱着储物袋,手指都绷紧了。
他再迟钝,也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查错人那么简单。
这是把流云峰那场乱子,直接查到了孙岐自己人头上。
那名亲随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快,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陆乾一脚又踩了回去。
“不是我!”
他喘着粗气,眼神已经开始发散。
“我没去过流云峰,我昨夜一直跟着长老……”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院中几人的目光,全落在了他脸上。
孙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命尘珠的冷意在他胸口铺开,眼前几人的灵力流向都变得清清楚楚。
孙岐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开口,可他袖中有一缕极细的阴冷灵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不是朝陆乾去的。
也不是朝那两个内门弟子。
是朝地上那人去的。
顾野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时候,谁先点破,谁先被盯上。
陆乾显然也听出了不对。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名亲随,语气发冷。
“继续说。”
“你昨夜跟着谁,去了哪儿,碰了什么,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
那亲随嘴唇发抖,眼珠乱转。
他不敢看陆乾,反而下意识去看孙岐。
孙岐负手站在原地,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陆乾。”
他缓缓开口。
“我的人若真有问题,我自会给宗门一个交代。但他终究是我座下亲随,就这样在藏书阁前当众审问,是不是太急了些?”
“急?”
陆乾抬起头,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流云峰昨夜出了什么事,孙长老比我更清楚。”
“现在从你的人身上查出血气,还要我慢慢来?”
孙岐看着他,语气淡了些。
“你是在怀疑我?”
两人对视的一瞬,院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周小满连大气都不敢出。
门口那两名内门弟子也没有退,反而各自站开了一步,位置刚好把院门堵住。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今天这人,谁都别想轻易带走。
顾野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直到孙岐的视线缓缓移到他脸上。
“顾野。”
孙岐忽然叫了他一声。
“方才查你的时候,罗盘还好好的。轮到我这亲随,便出了问题。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周小满脸色一变。
这是又要把火往顾野身上引。
可顾野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声音很平。
“罗盘从进院到落地,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弟子离他最近的时候,也只是在被查。”
“若这也能做手脚,那孙长老带来的人,未免太没用了些。”
周小满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忍住想拍大腿。
孙岐看着顾野,眼底那层冷意更深了一分。
陆乾却直接接了过去。
“说得没错。”
他脚下没有松,反而踩得更狠了些。
“罗盘是你们自己带来的,人也是你们自己带来的。现在查出了东西,就想往一个禁足弟子身上推。孙长老,你这交代,我听不懂。”
一名内门弟子在门口冷声开口:“昨夜流云峰后山被列为封禁地,任何沾染那片血气的人,都要先送执法堂封脉审问。”
“不管是谁的人。”
这句话一出,孙岐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没有怒色,可那份安静比发火还让人发寒。
顾野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认输。
是在算。
算这一局还能怎么翻,算这张网烂了多少,算眼前这个亲随还有没有留着的价值。
地上那名亲随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原本还在挣扎,听见“执法堂”三个字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脸色一下灰了。
执法堂不是善地。
真要被拖进去,别说身上沾了什么气息,就是心里藏了什么念头,都能被一点点剥出来。
到那时,他知道的那些事,一个字都守不住。
他开始慌了。
是真的慌了。
“长老!”
他仰起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长老,我没有背叛你,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孙岐没有看他。
陆乾眯起眼,直接伸手去封他的气海。
可就在这一刻,命尘珠忽然一冷。
顾野看见那名亲随腹部深处,有一粒极小的绿点亮了。
不是外来的火。
是一直埋在里面,只等这一刻。
顾野瞳孔轻轻一缩,没有出声。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被陆乾死死踩住的亲随惊恐地看向自家主子,刚发出一声绝望的“长老救我”,他的腹腔内便毫无预兆地闷响一声,一团幽绿的业火直接烧穿了他的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