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岗的时间,终于到了。
土屋外的脚步声比先前更杂。
有人提着火盆过来,有人低声报数,还有人骂骂咧咧,像是被乌长老逼着连轴转,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顾野缩在墙角,眼皮半垂,像是被吓麻了。
可他耳朵一直在听。
左边守门的那个,呼吸粗,脚步沉,刚才已经打了两个哈欠。
另一个来回走动,腰间那串钥匙一晃一晃,叮当轻响,在这片等死的土屋前,简直比催命铃还清楚。
“换了!动作快点!”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脸上带血的矿奴忽然爬起来,死死盯着顾野。
“你不是有办法吗?”
顾野没有看他。
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一直在看外面,你肯定有办法。”
屋里其他人的视线一下落了过来。
顾野心里沉了一寸。
最麻烦的事还是来了。
人快死的时候,不会管你是不是救得了他,只会抓住看起来最像活路的那个人。
门外的监工听见动静,抬脚踹在木栅上。
“吵什么?”
那脸上带血的矿奴一抖,却没有坐下,反而伸手去抓顾野的袖子。
“带我一起走。”
顾野终于抬眼。
“我走哪儿去?”
“你别装!”
那人眼睛发红,“你在等换岗,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来,土屋里最后一点安静也没了。
另一个矿奴跟着扑过来,声音发颤,“你真有路?你带我,我不抢你东西。”
顾野没有解释。
解释没用。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他们会坏事。”
顾野当然知道。
现在外头正是新旧两班交接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都会乱一瞬。
可屋里这些人一旦先疯,外面的监工立刻会把门堵死,他连那串钥匙都碰不到。
顾野慢慢垂下眼,视线落在墙角那堆临时搬进来的废矿石上。
石头堆得歪。
稍微一碰,就会滚。
他忽然捂住肚子,身体往旁边一倒,像是被那脸上带血的矿奴推得站不住。
肩膀正好撞上废矿石。
砰!
石块一下散开,两块大的先砸地,后头几块跟着滚出去,撞上木栅,哗啦一片乱响。
土屋里立刻乱了。
有人被砸到脚,当场惨叫。
有人下意识往后躲,结果和旁边的人撞成一团。
门外那两个监工脸色齐齐一变。
腰挂钥匙的那个转头就骂:“作死啊?!”
另一个监工也冲了进来,抬手就抽。
鞭梢落在最前面那个矿奴背上,那人叫了一声,扑到木栅旁,反倒把门口挡了半边。
顾野低着头,整个人缩在人堆边缘,右手却在这一刻探了出去。
小腹里那缕暖流被他提起,顺着手臂滑到指尖。
轻。
快。
准。
他擦着那个监工腰侧一探,指腹一挑,再一勾。
那串钥匙离了腰带,滑进了他掌心。
整个过程只够一个眨眼。
监工还在盯着屋里那群矿奴,根本没察觉腰间已经空了。
顾野五指一收,把钥匙压进袖口。
成了。
可下一息,那个脸上带血的矿奴却忽然看向他的手。
他看见了。
顾野的眼神冷了半分。
那人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涌出狂喜,张口就要喊。
顾野先一步扑过去,手肘顶在他喉口。
声音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矿奴瞪大眼,双手乱抓,却被顾野借着人群遮挡,压在墙边。
顾野贴近他,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喊,我死。”
“我死之前,先让你死。”
那人喉咙被顶着,脸涨得发紫,终于不敢动了。
顾野松开他,顺势往地上一滚,装作被刚才那一鞭吓得躲开。
冲进来的监工还在骂。
“都给老子蹲好!再乱一下,先砍了你们!”
土屋里顿时没声了。
只剩一片粗重的喘息。
顾野蹲在人群最边上,背后一层冷汗慢慢沁出来。
阙云开口:“别急着走。”
顾野没回应。
他当然不能现在冲出去。
外头换岗还没结束,新来的两人正在接火盆和短刀,嘴里还在对账。
门口短短几息,正是最不成形的时候。
顾野缓缓低头,把袖里的钥匙往掌心更深处扣了一下。
他忽然捂着肚子,整个人蜷了下去,像是真的疼得受不了。
门外监工扫了一眼,满脸不耐。
“又怎么了?”
“饿的吧,别管,死不了。”
说完,那人转身去接外头递来的木牌。
就这空当。
顾野贴着地面滚到门侧死角,身体蹭过木栅下方那片阴影。
动作不大,却快得像只贴地窜过去的老鼠。
门口两人一个背朝里,一个偏头接班,谁都没往脚边多看一眼。
顾野贴着木墙,呼吸压到极低。
左边是旧仓方向。
右边通往阵纹主道。
不能错。
他脚下一点,顺着阴影滑了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顾野没有回头。
是那个脸上带血的矿奴。
他看着顾野消失在门侧,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忽然朝门口扑去。
“带我……”
话还没说完,监工转身一棍砸在他脸上。
那人倒下去,撞翻了旁边两个矿奴。
土屋再次乱了。
“想跑?”
“全给我按住!”
叫骂声和哭喊声在身后撞成一片。
顾野借着这场乱,已经拐进旧仓旁边的黑影里。
他没有停。
旧仓这边最暗,平时堆着废筐、断镐和塌坏的木梁,现在矿场准备血祭,更没人有心思来这片死角翻东西。
顾野绕过一排废筐,一眼看见那道铁栅。
半人高。
锈迹斑斑。
后头黑漆漆的,像一条被遗忘多年的窄喉。
就是这。
顾野蹲下,摸出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去试。
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卡住了。
第三把刚插进去,外头忽然传来厉喝。
“少了一个!”
顾野的手指一紧。
他没回头,强行压住呼吸,顺着锁孔又往里送了半寸。
咔。
锁开了。
顾野拽开铁栅,侧身钻进去,反手又把栅门带上。
外头的喊声已经乱了起来。
“查旧仓!”
“铁栅那边!”
“他钻进去了!”
顾野连气都没敢多喘,转身就往通风废道深处爬。
这地方比他记忆里还窄。
四周全是陈年的灰和碎石,稍微一动,胳膊肘和膝盖就被磨得生疼。
通道低得根本站不起来。
只能爬。
一寸一寸往前拱。
身后有人撞上铁栅,铁链哗啦响。
“锁被开了!”
“钥匙呢?”
“钥匙不见了!”
外头沉默了一息。
随后,一道更冷的声音响起。
“废物。”
顾野听见这个声音,后背一下绷紧。
铁疤。
他居然还在矿场里。
阙云声音也沉了下来:“快。”
顾野手脚并用往前爬,身上不断被碎石刮出血口。
废道年久失修,到处都是断裂木撑和塌下来的石块,有几处只剩一条勉强能挤过去的缝。
顾野肩膀瘦,反倒占了便宜,侧过身硬从碎石缝里蹭过去。
身后铁器刮墙的声音越来越近。
追进来的不止一个。
“前面有血!”
有监工喊了一声。
顾野低头看了眼手背。
血顺着破口蹭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痕。
麻烦了。
他抬手在灰里一抹,试图盖住血迹,可身后的人已经跟了上来。
阙云忽然低喝:“别管血,气乱了!”
顾野胸口一闷。
小腹里那缕暖流,在这种拼命爬行和高度绷紧下,竟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细细一缕。
而是像被逼到尽头,忽然往四肢百骸里撞。
经脉发胀。
眼前都开始发花。
顾野差点骂出声。
偏偏挑这时候。
“灵气满了,关不住了。”
阙云声音很沉,“往前送。”
“怎么送?”
“照我前几日教你的路,冲过去。”
顾野咬住牙,继续往前爬。
一边爬,一边把那股乱冲的灵气往既定路线上压。
小腹起,过腰侧,再往上。
疼。
像有钝针在血肉里一寸寸顶。
他额角青筋绷起,手脚却不敢停。
不能停。
一停,后头的人就到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追进废道的监工被塌木卡住,后面的人不管不顾往前挤,短刀刮在石壁上,声音刺得人牙酸。
铁疤的声音隔着废道压进来。
“活的。”
“他身上有东西。”
顾野眼底一寒。
原来如此。
铁疤不只是要抓逃奴。
他也知道塌方里露出来的东西不对。
也许不知道灰珠,也许不知道血灵晶全貌,但他已经盯上自己了。
灵气在体内一震。
下一刻,像是终于撞开某处窄门。
原本滞涩发胀的经脉一下松开,那股暖流壮大了一截,从一缕变成一小团,顺着新拓开的路径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小腹。
炼气二层。
成了。
顾野喘了口气,手脚里的力气多了一层。
不多。
但够他在这条窄道里多爬出十几丈。
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
是主井下方常年挂着的冷白矿灯,隔着石缝漏进来,淡得像灰。
到头了。
顾野用肩膀顶开前方那块松动挡板,整个人翻出废道,摔在一片石台上。
他撑着地,立刻抬头。
然后,心一点点沉下去。
头顶便是主升降井。
井壁极高,一圈圈木架盘绕上去,黑得望不到尽头。
平时用来拉人的绞盘,就架在不远处的石座上。
可现在,那东西已经坏了。
绞轮裂了半边,主轴断成两截,旁边还散着新鲜木屑。
乌长老早就把出口废了。
一个都不留。
原来不是说说。
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是封死的。
顾野缓缓攥紧拳头。
身后通风道里,爬行声越来越近。
碎石被蹭动,铁器刮墙,还有压着火气的咒骂。
下一息,铁疤暴怒的吼声顺着井道压了过来。
“顾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