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腾身而起,飞得高了些,教秦宣眼界更阔。
它向远处的海渊张望,连连开口:
“这位妖王躲在列岛仙山之下,四下没有太多布置。要麽是寿元将近,拚死一搏。要麽便是底气十足。总之机会难得,小友不可错过。”
老牛说话时,浑身冒出青光,将一人一牛笼罩。
下一瞬间,一道几乎可以触摸的神念,从他们周身划过。
秦宣不知这是什麽,只觉察一双锐利的眼睛,仿若在他背後死死盯着。
老牛莽声莽气开口:
“道友不要误会,牛不会踏入劫云之下。”
那神念顿时散去,又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秦宣回过神来:“是那位要渡劫的妖王?”
“是的。”
牛为他解惑:
“眼下这片海域,正有四位妖王在旁观。这位渡劫妖王发出警告,此时谁入劫云,它便会拖着四九雷劫而至,坑杀不怀好意者。”
秦宣四下张望,并不曾感受到老牛所说的那些存在。
不过,却是望见远方陆续有海外修士靠近。
有人驾云而来,有人化作遁光。
全都是陌生面孔。
“轰~~!!”
漆黑的天空,更如墨染素绢,铺展开来。
少顷,那乌云忽如万马奔腾,层层叠叠,将方圆数百里海空遮得严严实实。
日光尽敛,海天一色如铅,沉甸甸压在头顶。
风也停了,浪也静了,四下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秦宣仿佛听到那妖王沉重的呼吸之声,如鼓如雷,正在与琼霄四九雷劫交感。
他望向远方海岛,但见一个硕大头颅探出水面,圆钝的头部,宽大的口裂,不见半点鳞片。
接着,没有任何预兆。
云层裂开一条缝隙,一道苍蓝色的天雷如蛟龙探爪,直直劈将下来!
妖王浑身剧震,皮膜骤然大亮,竟生生将这道天雷化去大半,只余些许电弧在周身游走,劈啪作响。
但天雷一道接一道,九道雷霆轰然劈落!
一众观者,无不惊骇。
四九雷劫,足足三十六道雷霆,这九道仅是开始。
老牛在一旁点头,对秦宣传音:“这妖王底蕴雄厚,难怪敢渡劫,它至少有四成把握。”
“四成?”
“已经很高了。”
九道雷霆轰过,天道留下三十六息喘息时间。
接着又是九道雷霆轰落,秦宣见那妖王肉身强悍无比,似乎还能吸纳雷电,竟然又渡了过去。
老牛眼神微亮:“它的把握提到了五成。”
这时,天道又留下三十六息空隙。
远处海中的妖王,整个身子从水下冒出,秦宣终於看清它的形貌。
它浑身无鳞,看上去厚实光滑,没有背鳍,臀鳍却长得离谱,从腹部後方一直延伸到尾尖。
竟然是鳗!
一头电鳗!
其周身缠绕蓝色闪电,像是将雷劫中的力量吸纳了一部分,逐步诞生化神期才有的伟力。
此时仰头朝天,在接下来九道雷霆落下时,它用出自身妖血秘法,以电化雷。
一身妖力倾泻,恐怖电光与四九雷霆撞在一处。
“轰~!!”
天地间一声暴响,电鳗身旁的岛屿被轰得粉碎,上方一座大山倒塌,砸入大海,溅起滚滚波涛!
浪涛冲刷之下,那鳗纹丝不动。
它浑身是伤,冒出焦黑之色,差点被四九雷霆直接轰熟,接连二十七道雷霆,全被它撑了过去。
这一刻,鳗妖王连吃数株大药,又张开大口,吐出一颗内丹,悬於顶上。
它祭出最强底蕴,好应付最後九道雷霆。
秦宣觉得它要成了,老牛赞誉间,已将它的把握提高到了七成。
内丹是妖兽精华所在。
这头电鳗一直不曾动用,此时底气十足。
就在这时,在浩瀚天威之下,鳗妖的根脚暴露出来。它那颗电光闪烁的妖丹,原本无瑕无垢,却忽然冒出一缕灰气。
老牛眼尖,一眼看到那灰气:“是厌胜!”
它露出惋惜之色,像是告诫一般,传音对秦宣道:
“它内丹有瑕,存在未曾化尽的古老厌胜。渡过四九雷劫的生灵,方可成就不灭神魂。最後九道雷霆,正是考验神魂的时候。”
“它神魂被诅咒沾染,即将功亏一篑。”
老牛发现了,那海中电鳗也发现了!
这一缕古老厌胜藏得很深,在天威下显露。此时发现,为时已晚!
它盯着自己的内丹,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
若在平日,它能化去这道厌胜。
可眼下仅有三十六息,根本没有化去诅咒的时间。
鳗的大脑之中,闪过走马灯,回忆曾经被它电杀的凶煞海妖。那已是千年以前的往事,却在今日映照。
渡过四九雷劫,便是另外一种层次的生命。
可以触摸大道门槛,近望长生久视。天人之隔,本近在眼前,却成了咫尺天涯。
“呜呜~~!!”
它不甘悲悯,似已知道自身命运,朝九天怒吼,望着雷云滚动,在惊悚敬畏中宣泄不甘!
然而
就在最後十息光景,它听到远处牛背上的黑衣道者说话。
“这妖王可惜了。若用了我这太古无量大劫前的昆仑瑶池灵泉,一缕厌胜,顷刻便能化去。”
说话时,那道者还拿出一个小葫芦。
“呜呜呜~~~!”
大海震动,渡劫中的妖王动了!
远空中,秦宣把葫芦一甩,对着老牛喊道:“快跑~~!!”
老牛哪用他喊,在鳗妖王动念瞬间,它便驮着秦宣远遁。
四下观者还不清楚发生了什麽。
那电鳗渡过了二十七道雷霆,其道行已非元婴、妖王所能比拟。
它被电光包裹,一口咬碎那口葫芦。
灵泉入口时,四九雷劫的最後九道雷霆袭来!
这九道雷中带着一抹金色,粗如山岳,落下的速度看似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天威。所过之处,海岛崩裂,方圆数十里的海面瞬间凹陷下去一个巨坑!
一道又一道目光注视过去。
下一刻,无论是人是妖,尽皆避退。
大海波涛中,一个浑身流血,面相看上去颇显迟钝、瘦瘦高高的光头男子出现在海中。
他翻手之间,轻易压下四下山高海浪。
这股强横的法力尚且来不及熟悉,将要散去的劫云再度汇聚,恐怖的乱古劫气,正朝光头男子汹涌而来。
他神色一边,忙收束一身法力。
摇身变化,成了一条电鳗在水中游走。
乱古大劫,横压三界,休说是鳗,龙来了也得盘着。
鳗妖皇朝着秦宣所在方向望去,以神念传音,声音一字一顿:“道友再造,恩泽无量,不知仙山何所?今得瑶池天泉,他日自有偿还。”
极远处,秦宣乍闻神念,缓声回应:“恭贺道友。在下崇津关金鳌岛秦宣。”
“原来是大教高足。秦道友,牛道友,改年再叙。”
它临走之时,又单独给了秦宣一道神念:“此地多有宝矿,道友若有手段,可往取之。”
秦宣听罢,脑海中像是多了一副海图,其中出现一点亮标。
鳗妖皇动念之间,已消失在碧波之中。
天地间,又多了一个能触摸大道的生灵。
老牛颇有几分奇异:“这桩缘法结的妙。看它遁走方向,或是朝灵汐海域而去,它选择在此处避劫,要比外海深处少许多变数。”
“崇津关在那片海域,与魔门多有争斗。”
“得此助力,至少可让列岛妖族,多给你家几分面子。”
秦宣还在想着方才的天威。
三十六道雷霆,任何一道,都非是他此时修为所能抗衡。
不过,他算是对四九雷劫有了了解。便像老牛所说,在乱古劫气笼罩时,观人渡劫,机会难得。
秦宣望向天空。
只见雷云散去,天地恢复清朗,滚滚天威带来的压迫感,须臾散尽。
然而,不少观劫之人心中却像是有座大山压着。
尤其是那些旁观的妖王,更是心颤。
换位而处,如何能像那头电鳗一样渡过去?
秦宣再看海面,忽然发现数道亮晶晶的东西。
灵识无法感应,可定睛一看,分明是鱼。
灵鱼!
被雷劫电晕了!
周围不止是他,也有人看见了,迅速出手。
“牛老兄,快抢!”
老牛哞了一声,四蹄踏出瑞霭,後发先至,带着秦宣直往雷击海面冲去。
一条,两条,三条!
秦宣难掩笑容,灵鱼在水下猖狂,他以天一真水之法也捕捉不得。
但天道这个老电工作业,灵鱼也得麻。
连续收获两大一小,顾不得去分辨是什麽品类,在朝第四条灵鱼抓去时,秦宣眉色一凝,背後黑剑“嗖”得一声飞出!
“小子,放下!”
喊话声从三个方向响起,皆是驾驭灰云,一身灰袍的中年道者。
这三位结丹修士方才催动道花之韵,手中各现幽光,欲下杀手。
然秦宣飞剑已至眼前!
“啊?!”
三人大吃一惊,不想有此剑术。
但见那黑色飞剑如焰扭曲,带着灼魂之力刺破雷音,三人杀招未现,已被飞剑一瞬洞穿,逃也不得,从云头坠降下去,砸在抬起的浪头上!
同样是结丹,他们花开两朵,却仅是一个照面,便生死道消。
“小子,敢对我麻逸岛的人动手,你是找死。”
远空一人喊话,遁光未现,便见空中金丹大修士的阴森气机吞吐,一道拖着长发的巨大鬼影落下。
来人与方才三人一般,修过森罗鬼道。
鬼爪带着罡风撕裂海面!
秦宣已是抓住第四条灵鱼,与老牛一道遁入海中。
空中一个黄脸汉子悬停,冷漠注视下方。方才那牛竟是一头异兽,遁入水中,连他的神识也没能跟上,自觉风险不小,也不再去追。
脑中将那黑衣人过了一遍,并不知其根脚。
当下将三人屍首收入百宝袋,又化遁光来到宽阔海面上,与其余人争夺灵鱼。
海上还有灵鱼,惹得一干修士疯狂。
渡劫之地厮杀正酣时,老牛已带着秦宣,朝灵汐海域方向遁出千里。
“森罗鬼道。”
再度飞上海面,秦宣回望一眼。除了媚儿与狐狸姥爷,他还是首次撞见与森罗鬼道修士。
这人是金丹,也已炼发真火,化煞成罡,不是此时能对付的。
他心中好奇:“鬼道修士成就金丹,如何去炼五神五气?”
牛博士道:“自有五气转换之法。鬼道修士能修出地窍、地门窍、血海窍,甚至九幽至阴至寒的太阴之窍。”
“五神五气经此转换,便能阴神常驻,到了化神时,连肉体都可抛舍,径往鬼仙的路上去走。”
它讪笑道:“小友也精森罗鬼道,怎麽倒来问我。”
秦宣摇头:“我的森罗鬼道,只是半桶水,并未系统炼过。”
老牛点头:“那很有天赋了。不过,你修炼些鬼道斗法之术便罢,既有清气之上道,又非阴人,还是该学阳世正统道承。”
“这是自然。”
秦宣可不想成什麽鬼仙,有个九幽魔头便够了。
忽然,他又想到方才那人喊出的“麻逸岛”,心下顿时了然,难怪要去修鬼道。
先前蔡夫子说过,与大燕朝中妖道勾结之人,於唐国斗法败北後,便遁至东海此岛栖身。
“牛老兄,这麻逸岛的势力很大吗?”
“一般,难与崇津关相提并论。只是修炼鬼术之人手段诡谲,寻常修士摸不透他们的底细,不肯轻易与之斗法。”
又遁过两万余里,秦宣俯瞰下方风平浪静,远处烟波浩淼,鸟翔鱼跃,天光云影倒映其间,一派祥和。
一座座山峦自海底拔起,直插天际,瑞光倾洒,琪花瑶草遍地,通灵小兽嬉游其间。
“这便是灵汐海域的边沿。”
老牛道:“此地时有灵潮爆发,绵延数百万里,催生灵果仙药,涌现仙山秘境,乃是外海列岛物华天宝极盛之所。”
“各势力在此驻紮,收割所需。”
“炼丹之灵药、炼器之灵材、宝材,多由此出。”
见秦宣四下观望,老牛指点道:“这片海域原属东海龙宫,是他们将一些仙山分给各大势力。”
“为何?”
“海底深处有海眼,镇压海眼,多需底蕴之物。而底蕴之物牵动大教运数,龙宫气运不足,镇压不过来,又恐其中妖魔出世,只得放弃部分仙山海岛,交托大教,彼此交易。”
“龙宫则是将精力放在内海。”
“这便形成了灵汐海域的格局。”
老牛觉他听得认真,又笑道:“要不了多久,小友便有机会去龙宫赴宴。”
秦宣兴致盎然:“牛道友如何得知?”
“劫气消磨,海眼便会活跃。东海龙宫会继续收缩至内海。这外部海域分割,自会邀大教与海外势力相商,崇津关屹立东海之畔,小友之请帖,岂能少得?”
秦宣道:“若赶得巧,牛老兄可与我同去。”
老牛本欲拒绝,然转念思及外海第一岛之战,又念及将去采煞之事,它迟疑中,竟未回绝。
只道:“便看能否赶上罢。”
秦宣隐隐察觉,老牛态度有变。
他趁热打铁,又拿出一葫芦灵水来:“牛老兄一路奔波,饮些瑶池天泉解渴。”
牛笑了一下:“要得。”
它牛饮一口,便加速奔向戊土坤元煞所在。
半途上,接连撞见正在赶路的大修士。
至於岛上海外散修,更是不可胜数。
秦宣与老牛同行,它遁速全展,旁人惟有躲避之分。
故而,也感受不到那些修士的恶意。
到了灵汐海域南侧,有一荒岛,自中裂为两半。岛上仙山生机尽绝,亦随岛一分为二。
岛屿非常大,数倍於平原郡城。
不过,因岛上生机尽灭,罕有人至。
登临山阳一面,秦宣寻到汤师兄所说的洞窟,正在断裂仙山的侧崖上。
洞窟一直深入海底,从下方吹起土黄之风。
秦宣眼前一亮,那风中便有戊土坤元煞!
老牛本想说,这煞气甚微,须深入洞窟内里采集,否则三年五载也休想成事。
可转念寻思。
也许秦宣仅是补全五行,只取丝丝缕缕,那便不费多少工夫。
它便静观其变。
忽见秦宣取出青铜神兽尊,对着仙山洞窟一阵吸摄。
很快,老牛意识到,秦宣要的煞气不少。
於是它落至仙山之下,趴卧酣睡,顺道护法。
歇歇停停,十日後。
秦宣收起青铜神兽尊,他长舒一口气,终於放下一桩心头大事:煞气,收集全了!
老牛似在熟睡,并未催促。
长眉老祖上回急着截胡,让老牛早早带秦宣回仙月峰,这次便没那麽赶。
秦宣心念一动,遁入灵吉洞府,径至静湖庄锅炉房。
内观华池,此际已有四朵道花。
因马鲛鱼用尽,再无仙人法力可炼。第五朵道花,如今仅有三片莲叶,尚未结成莲台。
然而
灵吉洞府中有师尊放置的五行灵金、五行金晶。
秦宣重操旧业,回忆起往昔在平原郡城的日子,於是搬起一块灵金矿石,投进洞府宝炉之中。
手执蒲葵扇,兀自扇火。
须臾,熟悉的金灵元气,自炉中飘出。
他伸手一招,纳入金灵元气,运转丹露飞化经,化作一滴金色丹露,滴入华池泉眼。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这个过程,使得华池中的每一朵道花皆在摇曳道韵。他反复为之,随着莲台渐渐生长,与天地交感,从天地中攫取法力。
本已是结丹巅峰,却还在拔高上限。
此过程所生法力,乃秦宣本身与天地交感而得,速度自难媲美吸纳鱼中劫仙仙力。但每次五行相生,都令他生出奇妙感触。
进度不快,却沉浸其中。
外界,老牛在数日後睁开眼,看向灵吉洞府化作的石头。
平静的海面微微泛起波澜,水底有大物靠近,似想嚐一嚐牛肉。
老牛朝海底瞥了一眼,双目微眯,待大物近至五里,牛角微微冒光,散发出祥瑞之光掩盖下的妖力。
海底大物生出感应,顿时,朝远处游走。
它换了食谱,今天先不吃牛肉。
老牛不以为意,复望土煞方向,又扫向周遭朝此探出神识之人,惊走海外修士无数。
它在沉思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前,乃乱古岁月。
大劫往事,难以追溯。
然近古年间,未嚐听闻有人在三花巅峰时,能运行四道对应五行各属的清灵煞剑,更遑论补全五行。
这是何等底蕴?
牛博士也说不上来,於是闭目翻阅过往记忆,寻觅可与比肩的古代天骄。
竟找不到全然相合的。
但凡相似者,皆是道子之流,成就非凡。
秦小友的天赋,当真不俗。
老牛思量中,再度酣睡
话分两头。
秦宣於灵汐海域采得煞气,兴来去筑就最後一座莲台。远在旭日海城,玉影湖林家二公子,终於领队来到崇津关。
恭声自报来意,果真入了小天地,被数头黑鳞异蛇引着入了北三岛。
与茅岩一道返回的连云庄朱尤启,亦在此地,正好前来接待。
因为大家也算亲戚。
毕竟小朱认过表叔,当初不太情愿认下的关系,放在如今,使得小朱常在夜里感慨老爹目光长远。
他来崇津关,虽带着家中祖物。
但在此终究是孤身一人。
有了这层关系,虽不说有优待,但在岛上谦逊真诚一些,还是能得不少同门照拂,已经远超诸多外门弟子。
何况他仅在茅岩门下挂一记名。
故而,得知表叔外公家来人看望,小朱已是学了几分老爹的待人处事,很好地完成了贺云启师兄所托之事。
当初在连云山庄毛毛糙糙的年轻人。
已在不经意间改变了人生轨迹
小魔侯被斩第五十六日。
旭日海城,水晶阁。
这座东海龙宫设於东土海城的驻地,除了做买卖,更要与各方势力打交道,是海城秩序的守护者。
在龙宫得知两大天骄对战後。
龙宫的长公主便亲临坐镇,惟恐事态闹大。
那影响的不仅是海城,更关乎整个东海的稳定,龙宫可不愿疏忽。
故而,那日七圣教老魔欲动手,长公主敖淩便在第一时间开口制止。
水晶阁顶楼,此时除了楼内四大管事,另有三人。
屏风已然撤去,里间的挂饰、摆件、杯盘等等器物,无一不奢华耀眼。
正首主位上,坐着一位看上去三十许的女子。
她头戴七宝冠,身穿云锦裳,面如满月,眉宇间自有凛然之威。那四大管事,皆低头垂目,不敢与她对视。
此人,正是东海龙王的妹妹,敖淩。
距这位长公主几丈外,还有一个形貌伛偻,腰系白玉带,头戴进贤冠的老者,身上负着一副龟壳。
龟丞相笑嗬嗬道:“长公主,此间之事已了,您还是速回龙宫,龙君有要事相商。”
“海城诸务,仍交由萤公主。”
话罢,龟丞相与长公主都看向水晶阁窗边那极是高挑曼妙的身影。
与敖淩一身珠光宝气不同,东海的小龙女敖萤在海城日久,因常往海市,早已是一副东土炼气士打扮。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许,精致面颊上细眉弯弯,目中黑白分明,内有一点灵光凝而不散。双唇润而红艳,似含火热,可脸上的表情却极度冷静。
这是一个不易为情绪左右之人。
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替龙宫处理好海城水晶阁复杂的关系。
此际,小龙女的手中,正拿着一份羽都最新的“列岛海书”。
小魔侯,终究登上了头条。
哪怕是并列的。
版面最上方写道:“风月小剑仙斩杀霜天小魔侯。”
敖萤此前一直在海城,被龙王召回龙宫,於祖地修行了一段时日。不意短短时光,便发生这等意想不到之事。
她看完羽都整理的消息。
在心中将这场大战推衍了许多遍,结果都一样,同一境界,要斩杀小魔侯,很难。
这与对手的剑术,大有关系。
羽都高人不少,能使云中君连续点评者,近千年来几乎未见。
更何况,还是连续点评同一人的剑术。
云中君:“风月小剑仙会是一个迷惑人的名号,我只看到红尘无法沾染的道心。这样的剑,最是无情。小魔侯,会错了意。”
东海小龙女盯着“风月小剑仙”几个字看了许久。
长公主问道:“有何不妥?”
敖萤摇头,话音清脆,冷静分析道:
“姑姑,这道庭的传承真不简单。有紫金山天都仙子这样只慕大道的天生道子,如今崇津关又有一位与之截然相反的风月道子。”
长公主望着自家侄女:“你认为他已看懂仙卷?”
“不清楚。”
敖萤望着她道:
“依我在宫中所观之典籍,有此天赋之人,哪怕不通仙卷,只要不夭折,未来成就也不会低。灵宝祖庭将崇津关摆在东海面前,未来龙宫必然要与他打交道。”
对於崇津关,东海龙宫有种复杂情感。
当年龙宫衰弱,险些便被收服。转折点,就在魏家祖师身上。
这许多年过去,勉强读懂那仙卷的人,只有魏夫人。
魏夫人确有手段,可龙宫有东海这块宝地,早也缓过气来。
族中有诸多新老天骄,足以冲击大世,岂愿屈居人下。
长公主继续问道:“你可想好,如何与此人打交道?”
敖萤略一斟酌:
“他是魏夫人的弟子,有此天赋,很大概率会接掌金鳌岛。我要找机会与他见面,认识一番,做到彼此相熟,留下交情。”
“正好,因灵汐海域之事要与各家理会,我邀他去龙宫赴宴,也不算冒失。”
长公主点头:“其余请帖,我临走时会发出去。这灵汐海域,便让各教与海外势力去争吧。”
敖淩的心情没那麽松弛。
乱古劫气散去时,海眼必然会爆发。
外海可以让给各大教统。
只要龙宫镇住内海妖魔,冥冥中自有运数降临。
那位老祖宗借机恢复,便能改变东海格局,成为另一龙族祖庭。借东海福地,压北海一头,与蜀州万妖国、北冥天妖府相争大世。
至於西海、南海,各有攀附,已不自立。
这样依附於人,便难得当年妖庭之气数,仙机难觅。
而千年以内,将有大变数。
一念及此,长公主心思沉重,这千年期间与各教周旋,并非易於之事。兄长主导因果,比她烦忧更多,只盼此次外海之事能够顺利。
敖淩又朝侄女提醒:“听说此人放浪形骸,萤儿你”
敖萤轻松一笑,朱唇轻启,打断了她:“姑姑,我自有应付之法。”
“好。”
长公主对自家侄女无比放心,兄长的几个儿子也不俗,放在人族,皆是天骄。
这个小女儿,更是心思玲珑,无可挑剔。
东海是三十三重天坠落之地,如此仙家福地,使得东海龙宫遭人垂涎,各教皆想瓜分。
却也叫龙宫得了巨大好处。
这时,敖萤对那四位管事道:“我需要秦宣所有信息,包括他在平原郡的一切。”
大管事道:“城内有几位蛤蟆异人,对他知之甚详。”
敖萤点了点头,大管事便去出门办事了。
这时,龟丞相透过窗户,看到有几名带着崇津关标志的炼气士进入水晶阁中消费,感应一下,竟是买东海灵露浆的。
这一次比斗,让崇津关的人赚了个大的。
赌上灵晶家底的,直接翻了三倍,可谓是金鳌岛土豪。
龟丞相轻咦一声:
“金鳌岛在东土沾满因果,原本运数大失,教中真传折损,後继无人。纵有祖庭帮衬,也显露衰败之相。不成想,现今倒是有了些起势。”
话罢,龟丞相望向灵汐海域方向。
这内外海交界地,接下来将不会平静。
而此刻,灵汐海域上方。
‘轰隆’一声,响起雷鸣。
非是有人渡劫,只是一场暴雨袭来。这时海天骤变,黑云中一声雷响,暴雨倾盆而下,打得海面千疮百孔。
雨水虽急,却蕴含寻常地方没有的充沛灵力。
难以数尽的海岛仙山正被滋养,奇花奇果正待有缘之人。
大雨中,老牛睁开了眼。
一道黑衣人影从灵吉洞府中冒出,老牛眼神微微恍惚,只见那人融入雨中,好似在出现的刹那,刷掉了他的感知。
须臾又恢复正常。
牛博士极度务实,它并不相信错觉,也不相信自己会恍惚。
它瞧不见秦宣的华池,无从知晓他已在短短数十日内炼出最後的土色莲台。
但是,不妨碍牛感觉到异样。
秦宣没有驾云,踩着一滴滴雨,从断裂的仙山高处落下,每一步,都是天一真水之法的高妙运用。
下落的雨滴,在他脚下,其中灵气自动溢出,化为一座座莲台。
空中如有一道长阶,供他落步。
老牛希望能从秦宣身上感受到真火气息。
那麽秦小友最多是修炼速度快一点,突破到了金丹。对各家道子来说,都不算怪事。
难以理解的是
它发现,秦宣依然是结丹期。
於是,忍不住问道:“秦小友,你对心火阴魔劫可有感应?”
“没有,还差了一些。”
秦宣平静道:“我有些进境,打算沉淀几日。”
牛略一沉吟,不搭话了。
秦宣忽然问道:“牛老兄,我们之间五百年的约定,还作数吗?”
牛点头:“作数。”
话罢,便带着秦宣朝旭日海城方向飞遁。
秦宣想到身上的灵鱼,又想到东海灵露浆。依茅岩与郑修缘的话说,直接吃鱼利用率不高。
若炼化成灵露浆,五行布妙效果更佳。
上次炼开赤火道花时,用灵鱼弥补了最後一点进度。
如今有四条灵鱼,单条要比酒仙人的马鲛鱼差,不一定够用,换成灵露浆更稳妥。
不过
他转念一想,又对老牛说道:“牛老兄,我身上有四条灵鱼,是我们一道得来,应该算你一半。”
老牛道:“都给你了,若小友五百年真能成,算牛提前示好。”
秦宣不禁笑了起来。
太会做牛了!
“牛老兄可知灵露浆如何炼制?”
“不知道。东海龙宫通晓此道,各家得此资源,多数会寻龙宫代炼。不过,这等资源多在金丹後期使用,五神五气尚未炼出,便去琢磨小朝元、五行布妙,太早了。”
“也就是说,我拿着灵鱼去水晶阁,付一些灵晶,便可请他们炼制。”
“是的,比你自己琢磨,效率更高。”
秦宣点了点头。
这一路不再耽搁,从灵汐海域接连赶路,快要返回旭日海城时,秦宣给了老牛一葫芦灵水,暂且分开。
牛去金鳌岛,秦宣变回本身模样。
生客入水晶阁,难保不会被宰。
以他本来的面目去,龙宫反而会给些便宜。
秦宣方才入城,水晶阁那边的人,便已注意到他了。他们正在打听秦宣的消息,於是马上有人飞奔回阁内,汇报给管事。
管事连忙登上顶楼,恭声说道:
“殿下,小剑仙正在城内。”
“嗯。我知道了。”
不多时,水晶阁楼下。
敖萤着了一身水碧蝉翼纱衫,袖宽逾尺,露出如雪皓腕。加之她看上去双十年华,身材高挑曼妙,又是个慧黠绝伦的气质美人。
以崇津关道子的风月名声,想来挪不开目光,可以随意来一场偶遇。
如此一来,顺势道明身份,拿人之短,方可占据主动。比登门寻人,更显姿态。
龙宫与诸教周旋,显得自身弱势,便要被人揉捏。
敖萤常在旭日海城中行走,很明白如何与这些人相处。
便是要让诸教摸不透自家後手底气。
在距离水晶阁三里外,敖萤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走来那人。
见他青衣宽袖,发束玉冠。
此刻双眸湛然,格外有神。神情却甚为温和,殊觉可亲,像是念着什麽乐事,嘴角常挂淡淡微笑。
敖萤的目光扫过时,也留意到那人在看自己。
只是
这风月小剑仙非但没有上前搭话,反而很快移开目光,未有冒犯。
在东海小龙女稍有狐疑的心绪中,与她擦肩而过。
人海茫茫,她仅是个路人、旭日海城中的过客。
秦宣再未多瞧一眼。
敖萤想起了云中君的评价:“红尘无法沾染的道心。这样的剑,最是无情。”
她面色微凝,转身追了上去:“小剑仙,等一下。”
秦宣停下脚步,心下觉得好笑,他方才便留意到这姑娘的目光,果然是冲自己来的。
他放慢脚步,敖萤追了上来。
“姑娘,寻我何事?”
敖萤落落大方,报上名姓:“秦道友,我叫敖萤,是东海龙王的小女。”
嗯?!
秦宣心下一怔,随即打量身旁这位小龙女,敖萤则平和地与他对视。
秦宣友好一笑:“原来是小公主,多有怠慢,我来此地不久,没能认出你来。”
话罢,又顺口道:
“敖姑娘,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自然可以。”
“你喜欢逛海市吗?”
敖萤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一下,没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忽然觉察,这该是本性暴露,想约自己逛海市。
“秦道友为何有此一问?”
秦宣从百宝袋中掏出那本《东海拾遗》,并且翻开写龙女的那一页,递给她看。
敖萤一看,上方写着:东海很有趣,龙族的姑娘喜欢逛海市。
这?
秦宣道:
“此书是一位东海散仙前辈留下的,这位前辈虽渡劫失败,却保持意趣,不曾忘记忘怀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我对他记下的点点滴滴,颇有印象,好奇心作祟,这才问了出来。”
“毕竟,我是头一回见到书外的龙族姑娘。”
小龙女听了他的话,觉得这位道子心思比自己想象中更纯粹。
“我刚来此地,喜欢逛海市。现在,事务繁多,便少有外出了。”
这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心里话。
秦宣认真点头,将书收了起来:“看来这位前辈说的都是真的。”
敖萤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她转过一个话题:“不知魏前辈可有对你说过,我东海龙宫与崇津关早有交情。”
见秦宣作静听状,便缓缓讲述:
“魏家祖师在大劫陨落之前,曾与我家一位老祖宗关系莫逆,不仅是至交好友,还以兄弟相称。”
她说起旧日之交,以此等渊源,来加深秦宣对龙宫的好感。
如此一来,将来与崇津关谈海眼之事,或许更好商量。
她正在布局大世。
秦宣琢磨了一下:
“这麽说来,龙君与我师尊同辈,算得上表亲。师徒不分家,如此我与敖姑娘也是表亲。按照人族与龙族的年龄换算,我可能还年长你一些。”
“敖姑娘,原来你竟是我的表妹。”
敖萤略有沉默,好像真没问题。
但是,崇津关道子怎是如此性格?为何要细化这等关系?有什麽目的?
她正举一反三。
秦宣认真道:“我正要去你家开的水晶阁,须得炼一些东海灵露浆,既然我两家如此亲近,表妹便给个亲情价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