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陈家新院的堂屋里,灯火刚亮。
苏晚晴将昨夜查验过的四份担保意向书,重新在桌上摊开。
红章,签名,条款,日期。
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陈浪将盖着红章的个体经营执照正本、农信行的咨询记录,连同四份意向书,小心地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油纸袋。
“赵虎,”他对着院里喊,“收货口守稳,分档现结,留名记时,一条规矩都不能乱。”
“庆喜,今天的底单记完,用麻绳扎好,放左边箱子。”
“二牛,东区十二号的摊子,你和铁柱盯着,票据摆明,不跟人吵,只照章程卖货。”
三人齐声应下。
院子里,收货的秤砣声和算盘声,已经清脆地响了起来。
陈浪迈出院门,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径直向着沧宁县的方向去了。
沧宁县农信行。
大厅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陈浪刚一进门,上次那个还带着几分傲气的女柜员,眼神就是一变。
她没敢再多问一句,脸上挤出几分客气的笑,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
“陈同志,您来了。”
她没敢让陈浪在大厅里多等,直接把他引到了那扇厚重的内门前。
“宋行长在等您。”
门开了。
宋运来亲自迎了出来,伸手,干脆有力。
“材料带来了?”
贵宾室里,宋运来接过那个油纸袋,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执照正本,红章鲜亮。
四份担保意向书,四枚店章,压得结结实实。
他没有先说一句客套话,而是一张张翻看,看得极细。
他的目光,在每份意向书下方那几行手写的补充条款上,停留了很久。
“不买断、不压价、不拖欠散户现结、不破坏四家公平账……”
宋运来抬起头,眼神里的审视,比上次更重。
“这几条,是你自己提的?”
“是。”陈浪答得平静。
宋运来没再追问,只是将那四份意向书,轻轻地在桌上码齐。
他十指交叉,看着陈浪,声音沉稳。
“陈浪同志,你做的很好。”
“但这四份意向书,只能证明你的经营信誉,和四家商户对你的认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意向,不是正式担保。”
“银行的贷款,不能凭几张意-向-书,就直接放款。”
“必须换成我们农信行统一制式的《贷款担保责任书》,由四家商户的负责人,亲自签字、盖上公章、按下红手印。”
“担保责任、贷款用途、还款来源,每一条,都要在正式文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番话,要是换了旁人,怕是当场就要急了。
陈浪却没半分意外。
他只是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宋行长,正式的担保书文本,现在能出具吗?”
宋运来看着他,眼神里那份审视,终于化开,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不躲,不辩,不绕弯。
这后生,是真懂规矩,也真敬畏规矩。
“小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信贷员推门进来。
“去把g-03号贷款担保书拿来,一式五份。”
很快,崭新的制式担保书摆在桌上。
宋运来拿起一份,逐条向陈浪说明。
“第一,贷款用途,明确限定为‘购买沧水港邓大海名下近海捕鱼船’,以及不超过总额百分之二十的‘必要周转金’。”
“这笔钱,不得挪作你家建房尾款,不得挪作散户货款,更不能挪作他用。”
“第二,四家担保责任,明确只基于‘真实、合规的供货合作’,若因你陈浪个人经营不善导致亏损,银行会追索船只,但不会直接查封担保方的店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银行的验船小组若是认定船况不合格,或者手续不齐全,这份担保书,自动作废,不产生任何效力。”
陈浪听得认真,从怀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一笔一划,将这三条核心,全部记下。
陈浪拿着五份崭新的《贷款担保责任书》,离开了银行。
他没回村。
第一站,吴记海鲜店。
吴守田正在后院盘账,看见陈浪带着正式文件进来,神色一正。
他接过担保书,逐字逐句地看。
确认无误后,他没半句废话。
“小柱,拿公章来!”
“啪!”
吴记的公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吴守田在签名处,用红印泥按下了自己红手印。
第二站,董记海鲜饭馆。
董明生正在后厨指挥晚上的备菜。
他接过担保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自己店里的旧验货页拿出来,一一比对。
确认担保书上写的“净货基础量优先供给”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后,他才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小王,把咱店的钢印拿来!”
“啪!”
董记的钢印,压下了第二枚章。
董明生也按下了手印。
第三站,秦记。
秦二海正指挥着新伙计洗刷水盆。
他拿到担保书,没先看自己的利益,而是指着“优先供应担保人”那一栏,反复确认。
“陈老板,这一条,可得写进骨头里!”
“放心。”
秦二海这才松了口气,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了名,盖章,按印。
张小嘎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全是敬佩。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家老板为什么宁愿货少,也死心塌地跟着陈浪了。
因为陈浪的规矩,护着所有人。
第四站,海潮楼。
朱贵看见那份正式的担保书,脸上的肉还在微微抽搐,嘴里反复念叨着“风险”。
罗友方从后厨走出来,
“我海潮楼最大的风险,是没了高档货,断了命门!”
“这章,你要是不盖,我罗友方今天就把这后厨的招牌,亲自给你摘了!”
朱贵再不敢多言在罗友方的注视下,利索地签了字。
第四枚正式担保章,齐了!
过了中午,陈浪回到农信行。
当他将四份签好字、盖了章、按了手印的正式担保书,重新摆在宋运来面前时。
整个贵宾室,安静了。
宋运来一页一页地查验。
签名,公章,手印,日期。
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他将四份担保书,郑重地归入贷款卷宗。
然后,他站起身,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小李,小王,你们两个,现在跟我走!”
“去沧水港!”
他转头看向陈浪,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亲自陪你去验船!”
一行人赶到沧宁港时,天色已经擦黑。
码头上,邓大海正被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缠得脱不开身,那人正是孟二混。
“邓哥,再宽限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保证把那一万五给你补齐!”孟二混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咱都是一个港口混饭吃的,你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吧?”
邓大海一脸烦躁,刚想开口骂人。
一抬头,他看见了陈浪。
更看见了走在陈浪身边,一身干部着装,气势沉稳的宋运来。
邓大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推开孟二混,快步迎了上去。
“陈老板!宋行长!你们可来了!我听魏东海说,陈浪你今天会过来。”
“船就在码头停着,船照底册、维修记录,我这就去拿来给你们核查!”
码头上,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船工,看见农信行副行长竟然亲自来了,议论声一下就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浪身上。
宋运来没听邓大海一句“没问题”就算数。
他按照陈浪之前在本子上记下的规-矩,开了口。
“先看船照归属。”
“再看船身、货仓、排水口。”
“最后,发动柴油机,听声音。”
邓大海不敢怠慢,领着众人上了船。
他如实说明:“宋行长,陈老板,这船体没大病,就是这柴油发动机老旧了些,平时跑近海捕鱼不受影响,但后续的保养,一分钱不能省。”
陈浪没急着点头。
他让信贷员小李,把“发动机老旧、需列维修预备金”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入了验船记录。
买船,不是赌胆。
是把每一分风险,都落到纸面上。
孟二混见局势完全被陈浪压住,急了眼,冲了上来。
“邓大海!你不能卖给他!我也能贷款!我明天就去贷款!”
他指着陈浪,嚷嚷着,想把这笔交易搅黄。
宋运来冷冷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像两把冰锥,扎在孟二混脸上。
他没动怒,只是平静地,问了三个问题。
“你,有个体经营执照吗?”
孟二混一愣。
“你,有连续半年、笔笔清晰的稳定流水账吗?”
孟二混的脸,开始涨红。
“你,有四家店铺的老板,愿意拿自己的公章和身家,替你担保吗?”
孟二混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没有执照。
没有账册。
更没有担保。
他有的,只是那点不值钱的“人情”和空口白牙的“赊账”。
宋运来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码头上每个人的心口。
“我们农信行,贷的是有真实经营、有账、有信誉、有担保的实干家。”
“不是贷给只会空口赊账的投机者!”
话音落下。
孟二混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瞬间煞白。
邓大海和周围所有的船工,这一刻,全都看明白了。
陈浪,靠的不是嘴硬。
靠的,是那一本本厚实的账册,是那一个个鲜红的公章,是那一条条钉死的规矩!
旧江湖的人情路子,在国家银行的铁规矩面前,不堪一击!
验船结束。
宋运来带着陈浪回到农信行。
营业执照、四家正式担保书、验船记录、船照核查页、贷款用途说明……
所有材料,全部归档。
宋运来在厚厚的卷宗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复核无误,准予通过。”
他将一张盖了章的回执,递给陈浪。
“三日后,按流程放款。”
陈浪没有当场显露半分喜悦。
他只是将那张薄薄的回执,小心地收进油纸袋。
回到陈家新院时,夜已经深了。
他将回执交给苏晚晴。
苏晚晴仔细查完回执和那份写满细节的归档清单,拿起笔,在那本《事业拓展备用金》的旁页,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执照已验,四家正式担保已齐,实船核查已过。”
“三日后,放款。”
门边,一直没睡的陈长根和谢菜花,看着那行字,看着桌上那份来自县里银行的红头回执,双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想了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