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楚楚见原初黛直直看着对面的风七,一把将原予舟凑过来的身子推远了些,没好气道,“浑说什么,元宝的身子好着呢!倒是你,要是眼睛或者心里不舒服,就回屋躺会。”
“小七啊,你娘的信前几日才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过来了。你原叔叔没有心里准备,一时有些情绪,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楚姨可是最喜欢你了。”薛楚楚拉着原初黛坐到董夏清垣对面,满脸和气得打圆场。
“原是晚辈仓促到访,还请原叔与楚姨莫要见怪才是。”董夏清垣看了原初黛半晌,这会收回了视线,看向薛楚楚。
而这时,原初黛突然猛地站了起来,“阿爹阿娘,我有话要跟他说。丫丫你先回家去,回头找你。”她一句话匆忙说完,便强拉着董夏清垣跑出了院子。
原初黛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拉着他一路往前快走,直到跑到了荒无人烟的山野处,跑到了芳草小径的尽头,再无路可去,她才停下了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却迟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我知道我的出现,对现在的你来说,是颠覆性的打击。”董夏清垣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慢慢道,“可是你要相信,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之外,最希望你能幸福快乐的人。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打扰你已经拥有了十三年的幸福美梦。”
原初黛缓缓转过身来,眼里已噙满了泪水,“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爹娘,难道都是假的嘛?!可是我已经在这里活了十三年了!”
董夏清垣心疼地上前轻轻地环抱住她,“你入的,是一日梦境。”
“一日梦,会侵袭你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以你最深刻最放不下的深沉记忆为基,以灵气幻编自成一方世界,成为埋葬你的最美梦乡。你自以为在此度过的漫长一生,其实不过是外面真实世界里的十二个时辰。在这里,你会认为自己无比幸福,想要的什么都有,不喜欢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此幸福得度过了几十年,直到自己垂垂老去,平静安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实际上,你咽气的那一刻,正是你真实的死亡之际,只不过,你以为的一生,不过是短短一日而已。”
“一日梦太过美好,也太过霸道。只要你心有一丝眷意,就不可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而它为世人编织的美梦,从来都无懈可击,是以,此前世上从未有过活人离开一日梦的先例。所以,即便阅遍地宫书籍的你不知道此境,也不足为奇。”
就连他,也是在进入此境的一年之后,才查清楚此境的由来与威力。
一日梦,原来竟是一日梦境。
“可是,她们都那么真实,”原初黛几欲崩溃,“怎么可能只是一场梦?!从四岁到现在,我每一年三百多个日夜,无数的幸福瞬间,难道都是幻想嘛?!”
董夏清垣紧紧地抱住她,安抚着她,“不,那不是你的幻想,那是一日梦境为你编织的实境。你所见所闻,所经历的所感受的,都是真实存在着的,只不过,它们都是一场戏而已。可是,你大可不必去深究它们的真假,毕竟,你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与它们的真情实爱,不是么?”
“你曾经失去的,在这里重新获得过了;你曾经梦想得到的,在这里也都体验过了。你就当, 就当一日梦境为你圆了一回梦。此后,你只需将这些美好的回忆都记在心里,成为自己心底处最坚固的力量。”
原初黛红着眼睛,痴痴问道,“难道不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么?既然这里的一生只相当于外面的一日,那么我能不能……”
“不能。”董夏清垣语气坚定,目光却柔和地望着她,“你在外面真实的年岁是十七,所以你在这里能安全活到的年纪,也只是十七岁。一旦过了你真实年纪的时间点,此间时空流速会越来越快,所有人都会加速老化,你的死亡也不知会在哪一日便提前降临。”
“所以,你绝对不能为了贪图区区多几日的亲人陪伴,就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十七岁……原来如此。
可是,这真的只是一场如梦大戏么?
不,不是的。
她明明那么幸福,阿娘是真的,阿爹也是真的,大丫和二宝也是真的。
原初黛缓缓后退了几步,通红的眼中漾起陌生的疏离之色,“你走吧,以后不要管我的事了。”即便这是一场梦,也是一场美到极致的梦,总比她出去面对荒唐的现实,要美好得多。
董夏清垣满目震惊,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原初黛会是这个反应。那个不惜一切都要走自己的路的原初黛,现在居然选择了自欺欺人,甘愿活在一场虚假的美梦里么?!他下意识就要去拉她的手,可她却反应更快,闪身躲开了他,以近乎恳求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三世子,你走吧。”
他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劝解。
就在这时,大丫焦急的声音传来,将两人之间的僵持气氛打断,“元宝!元宝!你在哪啊!”
“快回家啊元宝,你阿娘出事了!元宝你听见了嘛!”
原初黛猛地惊醒,再也顾不得董夏清垣有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回跑。只是她没有看见,被她甩在身后的董夏清垣已站立不稳,摇摇晃晃,最终单膝跪倒在地。
原家小院里,原初黛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药香味,慌得差点找不到路,“阿娘,我阿娘到底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嘛?!”
大丫在一旁陪着,稳稳地搀扶住她,“我也不知道啊,你们走了没一会,楚姨就倒下了。原叔慌得让我把家里能用的药全熬上了,又麻烦街坊们都去请大夫,他却一步都不敢离开楚姨身边。我眼瞧着这事不轻,就想着先把你给找回来嘛!”
怎么可能这么严重?阿娘只是隐了姓,到底还是天雪血脉啊,而且她是绝顶的天赋血脉,怎么可能会生病,还如此严重?她满脑子混乱,正要闯进薛楚楚的屋子,却见几名大夫从里面出来,个个脸色凝重,纷纷摇头。
她忙拉住大夫一个一个问,“我娘怎么样了?”
可大夫却怎么都不肯说,只是劝她多珍惜时光。这时,屋里又传来阿爹的哽咽声,“阿楚,阿楚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还有小元宝呢,她快回来了。”
原初黛急得推开了一众碍事的大夫,直接闯了进去,“阿爹,阿娘她怎么了?”
原予舟摇了摇头,紧紧牵过她的手,“阿楚,小元宝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
薛楚楚虚弱地躺在床上,面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暗黄得吓人,眼睫一直颤着,却始终睁不开眼,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指一直被原予舟紧紧握在手里,这时却微微动了动。
原予舟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将原初黛的手牵过去,让她握在手掌心中,“阿楚,小元宝回来了啊,你别着急。”
薛楚楚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谁知这时,董夏清垣却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他冷眼瞧着屋里的一切,上前强硬地一把拉住原初黛的手,“阿黛,这是一日梦的诡计。你要分得清轻重!你阿娘乃是天雪氏几千年来天赋最高的后人,怎么可能会突发疾病?!”
原予舟甫一见他便沉了脸,这时听得他所言,更是怒火冲天。
他一把拽住董夏清垣将他推开,“你这小子,自带晦气!你说得对,阿楚以前从不生病,怎么你一来就害得她卧床不起?!你定是克我们家!你赶紧给我滚!否则,我可不管你是风家老七还是云家老七,指定打得你认不得娘!”
董夏清垣被他一把推在地上,竟半天没有爬起来,原初黛本也一脸怒容,可这时她一回头,见他满脸痛苦之色,胸前的汗竟湿了大半的衣衫。
“我就说你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我轻轻一推你,你还装起病来了?!”原予舟怒不可遏,正要上前再补两脚,却被原初黛急急拦住。
原初黛匆忙上前查看,看他额间青筋暴起,应是痛苦非常,可是他身上似没有外伤,通身也没有血腥味儿啊。她暗道不对,急忙扯开了他的衣服,他胸前赫然数道撕裂伤纹,有如一条条血蟒盘踞其上,惊得她倒吸了几口凉气。
原予舟一看,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也退了一步,一时不再厉声言语。
这种须根分明的赤色血纹,她好似是在哪里见过的?
对,她一定在哪里见到过,好好想想,仔细回想!她焦急慌乱地帮他整好前襟,又忙朝屋外喊了一声,“快,帮我把他抬到我房间去!”
屋外的几个大夫被她吼得一愣,却也十分配合地帮她抬了人。原初黛紧跟着出去,等进了自己的房间,才随手从怀里掏了几两碎银塞给大夫,“我娘那边烦请几位大夫多上心,事后还有重酬!我这里还有紧急的要事,请勿过来打扰!”
说着,她一把将门合上,将一应众人都关在了门外。
她方才一路过来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了。
那赤色血痕,她曾在地宫中的古籍上看到过,那是强行撕裂幻空之境定会留下的裂体之伤!
撕裂幻空之境?!是的,他一定是强行撕裂了幻空之境,才会接连两次出现在她的闯关秘境当中!她猛地一拍脑袋,她怎么没有早发现这一点!入秘境闯关者,皆会进入与自身血脉特质匹配的秘境中,他与她修为相差甚远,血脉更是不同,绝不可能因为巧合出现在同一秘境中!
她早该想到的!先前大漠荒境之中,她忙于逃命,精疲力竭,未曾想那许多,加之他面上未有半分异样,她便以为他真是恰巧误入了自己的幻境。可如今看来,他竟是不要命地接连闯了两次她的历练幻境!!
这个神经病!他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竟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么!
原初黛想明白这个中原委,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满目惊怒。
裂体之伤,若没有天雪氏的生机之术救治,终身都不会愈合。她入秘境虽是为了重获修炼之能,可是连她自己都清楚,她的成功率可能只是千万分之一的事情,他又怎么敢为了她屡屡强行闯境的!他牺牲如此之大,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原初黛微红着眼,忙将床上的人扶起,手上不敢用力,生怕再弄疼了他,嘴里却不停骂着,“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大毛病!你进秘境不是为了提升修为的嘛!那总追着我跑做什么?!追了一次不够,连一日梦境这种有进难出的破地方也敢追进来?!万一你也入了梦怎么办?这里有死无回的,可没有人能救你出去……”
幸好她这些年虽然日子没有半分危机感,但由于曾经在外面无法修炼的缘故,她对修炼一事还是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于是在此间多少还是勤勉修炼了些灵力。虽然她现在知道了,这些灵力都是虚假的,但救尚在一日梦里的人应是可行。毕竟,一日梦境内乾坤道法完美无暇,无懈可击。她的灵力若是无用,岂不算是漏洞?
她盘腿坐在董夏清垣身后,凝神静气后,便念诀起势为他输送灵力。
不过一时半刻,董夏清垣身上的血纹开始渐渐消退,痛苦的神色也逐渐舒展退去。他缓缓地睁开了眼,垂眸看了眼自己慢慢恢复光滑无伤的胸膛,笑了笑,“你若铁了心不想离开此地,何不任我疼死?我的存在,只会破坏此间美梦的合理性。”
“???”原初黛懒得理他,继续输送灵力。
见她不语,董夏清垣也不再继续逗她,只道,“你不必如此白费力气,等我们出去后,你的灵力失效,血纹仍会重新长回来的。”
原初黛咬了咬牙,实在气不过,手都还没收回来,就迫不及待踹了他一脚,“你很得意是不是?满身的血纹很光荣嘛?我真是想剥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怎么会驱使你干出如此愚蠢的事来?!”她本就气恼得很,这会听他如此笃定自己会跟他出去,更是烦躁得没边。
“你。”董夏清垣轻笑,低低应了声。
“你什么你!你听我说完!强闯她人的试炼幻境会有什么后果你不知道么?!”原初黛收势起身,犹觉不解气,下了床还继续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伤多久了?从你入大漠荒境之时起就有了是不是?你什么时候入的一日梦境?在进一日梦境前,你究竟还闯了几重秘境??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你不知道先离开秘境,出去找天雪氏人给你救治嘛?!你宁愿自己活活疼死是不是?!”
原初黛气得原地来回转圈,感觉脑子都快要冒烟了,可床上那个人,却一脸静谧平和,仿佛自己骂了半天,他还挺享受?她恨得牙根发痒,脑子发昏,控制不住地叉着腰上前,满目怒气,大声喝出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要不然,他怎么会不惜自伤己身也要闯入她的历练幻境?这根本就说不通啊?彷佛忽然拨开迷雾一般,旧日种种悉数涌上心头,关于他的所言所行,她想破脑袋也找不出一个合理不牵强的解释,除非,除非这个混蛋就是早看上她了,才会做出这些令人匪夷所思,无法解释的事情!
董夏清垣微微怔住,眼神落在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轻轻点头,“是。”
这下,她的脸更红了。
原初黛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一般人这个时候就算是也不会直接承认的啊!他究竟怎么回事?!难道痛得失了智不成?!这下倒又叫她如何应对?啊啊啊啊!她就不该一时冲动问出这种问题!她真是气昏了头了!惊愕之下,她又福至心灵,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如此轻易地承认,是不是在借坡下驴,顺势绑架她早日离开一日梦境?!
是的,一定是,他想道德绑架我!
“呵,”原初黛彷佛给自己找到一个极好的反击借口,冷笑了两声,“没想到三世子如此厚颜,为了骗我离开连这种谎话也能说得出口!真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全无风度!心机难测……”
她自说自话的,骂骂咧咧地出了房间,徒留一脸无奈的董夏清垣独自叹气。
秘境之外。
这日,时狐裳霓刚刚用完早膳,正百无聊赖闲坐在院中,前方一道熟悉的灵力波动,下一瞬,一个熟悉的欠揍身影便显现在自己眼前。
“从绒晞!”裳霓猛地站起,欣喜之色还没展露,又立即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警觉地探查了一番,见此刻四周无人守在院子里,才松了口气,忙一把将他拽进了一旁最近的杂物房。“你怎么才回来!阿黛有消息了么?她怎么样了?!”
从绒晞满身风尘,一脸疲态,闻得她此话一句,心下一沉,“怎么,小黛儿不在你这儿么?”
“前日我在赶往壁知山的路上得知了小黛儿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待入了城,见如今各世家府兵仍在四处搜查,才稍稍放了心。我以为她定藏在你这儿呢!”
裳霓着急地摇着头,“她不在这里啊!自生辰宴后,我与阿黛分开,就被禁足在自己院子里,再也没有出去过。而阿黛她,我不知道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现在定然十分危险。她灵根彻底被废,身上有伤,眼下又被全圣京通缉捉拿,哥哥答应帮我会暗中相助,可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从绒晞握紧了拳头,神色冷了下来,“我不过离开几天,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现在不是追究缘由的时候,幸好你得到消息回来了,你快带我出去,我们一起去找阿黛。”裳霓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她已经乖乖在家禁足许多天了,这些时日,守卫见她消停不闹,警觉心也松懈了不少。更何况,如今阿黛生死未卜,她哪里还有心思好好待在这里思过修炼?
从绒晞满目困顿,又从怀里取出几颗清神丹囫囵咽下,才点了头,“你可还有信得过的人?此次回来匆忙,我的人大部分被我留在原地待命了,没有随我归京。”
裳霓眸光一闪,忙道,“那就带上妘婕,她自小跟着我,绝对可信。她现下应该也被关在自己屋中。”
“她屋子在何处?”
“在离我院子东南处十里的影卫所。”她话音刚落,就见眼前残影一闪,从绒晞的身影立即消失不见了。她见状,立即折回了主屋,留了简单几句话,又寻机将侍女们都打发了出去,才又再次回到了杂物间。
屋里,从绒晞见她到了,立即凝神画着灵光阵图。
“宇纵吾念,宙化吾心,既往之间,万界无阻!”
口诀音落,只见他脚下一点光圈逐渐扩大,渐渐蔓延至妘婕与裳霓脚下,上面灵光流转,渐成图纹,下一瞬,裳霓便觉眼前一花,胃里一阵翻滚,再次抬头站定,就见几人已身处一处荒废宅院里。她用灵力压下了自己的不适感,缓了口气,才道,“从绒晞,你这时空术也太不友好了。”
从绒晞靠在一旁的枯树上,懒懒翻了个白眼,“你就知足吧,以我现在的修为,画出的传送灵阵仅可传送一人。如今我数日未眠,却还拼着一口气将你二人带出,已经很是了不得了。”
裳霓心里装着阿黛的事,倒是难得没有再继续打趣他,而是道,“你辛苦了,只是眼下,我们该从何处找起?”可惜那莲黎木簪已彻底废了,不然,她就能循着那木簪气息去寻阿黛。
“小黛儿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里?”
裳霓细细回想了一下,忙道,“应是京外西道的乱葬岗!”接收到他的疑惑目光,她忙解释道,“哥哥曾在那里寻到我赠给阿黛的莲黎木簪。虽然哥哥说,阿黛后来回来大闹了一场天雪府,可是,此事竟寻不到一人可证。”天雪府的人死了大半,还活着的,也都禁足在琼林瘴。想要从她们口中问出阿黛的去向,是绝无可能了,所以,只能从阿黛最早消失踪迹的地方开始查起。
“你是说,找不到一个亲眼看见小黛儿曾出入过天雪府的人?”从绒晞眸色沉重。
“是的,后来哥哥想法子潜入过天雪府中探查。可是,天雪府中但凡能修炼的人都入了后山闭关,剩下的仆从杂役,全都是那一天在后院干活根本不在场的。而那一天在场的,基本上都死绝了。如此蹊跷,一定是在遮掩什么。或许,阿黛根本就没有回过天雪府。”裳霓自信地道出自己的推断,很是肯定。
从绒晞暗暗扶额,他先前已见过天雪府的那片废墟了,若是小黛儿没回去过,天雪氏应该不至于自毁府邸成那样,只为了栽赃小黛儿吧?不过这些,他没打算跟裳霓细说。如今能肯定的是,天雪府中的痕迹应该已全部被人为抹去,那里是不会有线索的。是以,乱葬岗,确实是唯一的关节点了。
“那便去乱葬岗一趟,若是小黛儿曾出现在那里,应该会有些蛛丝马迹。”说着,他又准备念诀施展时空之术,只是,他刚起势,便被人叫住。
“少主!”一名紫衣护卫飞身至眼前,瞧了一眼裳霓与妘婕,才道,“北风已起。”
从绒晞手势一顿,眸中闪过一道惊色,居然这么快就上钩了嘛?!
裳霓见状,很是识趣地带着妘婕退开了丈许,给足了他们密谈的空间。而那紫衣护卫见她走远,才又上前继续道,“少主,数天之前我们查到,当年诈死的三人,留下空棺的两人,陆一何和陈路,分别已在三年前,一年前病故。而我们根据此前收到的少主传书,立即安排了自己的人替上了此二人身份。少主神机妙算,就在昨日,有人查到了陆一何隐蔽的村落。”
“如此甚好,即便还有一人的踪迹未知,但只要抓住了同我们一般在追查陆一何的人,那便离抓住幕后黑手不远了。”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可见的成果,从绒晞心里的欣喜与激动简直无法言说。
“属下来之前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亦飞书了散落在近处的同伴,此次请君入瓮,当是万无一失。只是幕后敌手修为手段皆是未知,还请少主尽快回去坐镇,亲擒贼首。”
从绒晞下意识地点头,可是,他头点到一半,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时狐裳霓。
他若走了,小黛儿怎么办?她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满圣京皆是要捉拿她的府兵,裳霓一人,即便寻到了她,又如何护得住她?
从绒晞一时脑中天人交战,满腹纠结起来。
“少主,您还在等什么?”那护卫见他竟迟疑起来,立即劝道,“那第三人迟迟寻不到踪迹,或生或死亦未可知。眼下的机会,万不可错失啊少主!”
时桉说得不错,若那最后一人再也找不到,或者已经死了,那么眼下的时机,或许就是他抓到幕后黑手的最后机会了。若是错失此次良机,惊动了幕后之人,那么当年的真相,只怕再无处可寻。从绒晞咬了咬牙,小黛儿向来命大,到此刻她还未被世家抓到,说不定已是寻到了安全的藏身之所。若是她此刻在这,也一定会支持自己去的吧。
想到这里,他立即朝裳霓走去,将一直揣在怀里的那枚储物戒交给了她,“裳霓,我有要事必须要先走一步,寻找小黛儿的事情暂且只能交给你了。这枚储物戒是小黛儿从旁人那得来的,里面金银无数,你若需要人手,可用里间金银去城外寻黑市之主榭九洲。”
裳霓猝不及防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戒指,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阿黛此刻生死不明,你还有什么比找她更重要的事情?”
从绒晞欲言又止,无法跟她详细解释,只转了身,瞬间结印遁走。
裳霓气得追上前,正要拦住他,却扑了个空,“从绒晞!你个混蛋!”而方才那紫衣护卫,也随即不见了人影,她咬牙切齿地跺着脚,真没想到,这从绒晞竟这么不讲义气!
妘婕见状,上前劝道,“主子,晞世子既走了,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裳霓甩开了她的手,恶狠狠道,“你再说这样的话,就自己回去!也别跟着我了!”
妘婕见她是真动了怒,忙行礼表忠心,“妘婕不敢。”
裳霓在原地消了会气,才嘟囔道,“你可知他刚才说的黑市之主是何人?”
妘婕起身回道,“黑市之主榭九洲,传言是统领各大主城黑市的人。只是,黑市经营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收容的,也都是地面上容不下的人,其内毫无法度规矩可循,所在也甚为隐秘,非同道之人难以窥其门而入。”
“这个死从绒晞!黑市如此隐秘,这要我怎么去找榭九洲?”
妘婕犹疑了一瞬,才道,“主子当真要去黑市找人帮忙的话,或可先找风细流买消息。”
“风细流又是什么?”裳霓一头雾水。
“风细流号称网罗天下风声隙语,只要价钱够高,就能买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妘婕声音有些低,底气不是很足,像这种三流势力,打出的名头太过狂妄,也不知是真是假。
裳霓眉眼一挑,“什么答案都能买?那咱们直接去问阿黛的所在不就好了?”
妘婕愣住,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可是,若直接问风细流就能知道,那么各大世家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抓到阿黛?”裳霓转念一想,又摇着头叹气,看来,这风细流的能耐肯定是被夸大其词了。
“旁的不说,同为灰暗势力,那黑市的入口,风细流定然是知道的。也或许,是世家大人们也如我们一般,觉得风细流这等微末势力根本不入流,所以未曾动过念去寻它襄助。”
裳霓点了点头,究竟如何,还是需亲自走一趟风细流才行了。
这主仆二人甫一商定,便直接往传言中的风细流而去。岂知,她们东打听,西折腾,找了一圈,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一处矮巷之时,却瞧见巷子深处斜挂着的木匾牌子已摇摇欲坠。上头的风细流三字,被几道深深的刀痕划开,瞧着很是凄凉。
裳霓眸光一沉,直奔巷子深处。
那处于巷子尽头的大门已碎成三瓣,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仿佛昭示着它遭遇的不公。门内各处一片凌乱,各种陈设也被砸得粉碎,就连院中的两棵玉兰树也没有幸免于难,被劈作几段,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
妘婕跟了进来,皱起了眉头,“看来这风细流还真个招摇撞骗的下流地,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竟被砸成了这样。”
两人白跑一趟,皆是一筹莫展。
“为今之计,还是先去京郊西道乱葬岗查看一番吧,说不定那儿会留下一些什么线索。”那个什么黑市,好像也是在城外,裳霓想到这儿,又道,“你速去查探黑市具体位置,我在乱葬岗等你。”
妘婕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得领命,“若有线索,也请主子莫要乱跑,一定要等属下回来再行动。”
裳霓不耐得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其实,哥哥应该知道黑市所在,可是,他要是知道了她擅自逃出来,估计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抓回去。而且,哥哥肯定也不会允许她去黑市那种地方,唉,这一次,还真得全靠自己了。
跟妘婕分开后,裳霓便一个人来到了京郊西道处。
西道是一条荒废了许久的官道。百余年前,一场罕见的洪灾使得宛河支流清水江改道,将此路彻底浸没,而附近的百十来个村落也因此毁于一旦,竟无一人生还。彼时,满朝皆震惊于如此天灾浩劫,而上代神子亦十分震怒,曾一度问责于朱真氏。然此事最终不了了之,遗忘于世。而此道荒芜百年,渐为杂草乱木遮盖,附近荒地也因人迹罕至而逐渐沦为废料之所。
原本宽阔的大路被半人高的蒿草覆盖,中间仅有一条人为践踏走出来的小径。裳霓沿着小径越走越深,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眼前才豁然开朗起来。前面仍是各种灌木林立,只是杂乱无序,路旁的杂草也歪歪倒倒,像是被很多人无情踩踏过。
再往前,便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满是灰黑痕迹,那些灰黑之中,隐隐还有些泛着光的物事,裳霓上前细瞧了一眼,顿时心跳加速,被吓得退了几步。嘎吱一声,她似乎踩断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一截一指长的碎骨。
“啊!”裳霓大跳起来,忙不迭地往前跑去。她一面跑一面给自己打气,那些不过是死人的牙齿和碎骨罢了,不会害人的……
早知道,就该在外面等着妘婕到了,再一起进来。裳霓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抚着胸膛,好歹是远离了方才那一片焚尸之地。她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才发现自己大约是到了乱葬岗的中心地段。
她此刻举目四望,入眼皆是高高低低的土坟,坟前大都立了一块窄木,上面都写着远远近近的日期,区别只在于,有些写了日期与名姓,而有些却只写了日期。还有的,只一堆黄土,前头连块木头都没有,当然,还有更惨的,连一堆土都没有,仅一卷破烂的灰草席,横七竖八地堆放在一侧,待入了夜,不是被偷尸人偷走,就是被官府来人一并处置,化成黑灰。
裳霓忍住心里的恐惧和恶心,一堆一堆土细看过去,期望阿黛曾留下一些什么,指向了她的去处。
她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累得差点连腰都直不起来,却仍是什么都没发现。而她望了望自己脏污的绣鞋,以及沾满了泥土的裙摆,小脸一垮,也不再拘着,直接放松了全身,靠坐在一旁的黄土堆上歇着。这会儿,她已没有精力和心情再顾着自己干净的头发和衣裙了,反正已然脏了,那便脏到底吧。
她仰头望着湛蓝的天,居然还有些困了。
“主子!”妘婕一声轻喝,将她从昏昏沉沉的将睡欲睡中喊醒,“主子您怎么了?”
妘婕匆忙上前,差点吓得心脏骤停,待得看到裳霓迷蒙地睁开了眼睛,才险呼出一口气,“主子!您这是睡着了??”她家主子可真是心大,竟然在这坟地也能睡得着?!
听出她语气里的惊疑与无奈,裳霓揉了揉眼睛,忙转移了话题,“黑市地址查到了吗?”
妘婕正要回答,却忽察觉到一阵极低的器械摩擦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惊觉不对,立即扶起时狐裳霓,就要往外撤退,却只闻得噌的一声,一道无形的巨大力道将她俩挡了回来。
这时,裳霓也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去,就见头顶上空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双层轮盘。
轮盘一直旋转着,越压越低。其正中心一处灰色空洞,像一张巨大的血口,仿佛要吞噬世间万物。
裳霓感觉到周身的灵气以旋涡状往上而去,而自己的灵力也在随之逐渐流失体外,她心神一震,下意识便唤出本命灵器,直朝那轮盘挥去。
“主子莫动!”
可惜,妘婕的提醒晚了一步。那火红的长鞭在即将要接触到那轮盘边沿之时,却忽的调转了方向,直朝那正中央的灰色空洞而去。而裳霓在那一瞬,竟失去了对自己本命灵器的掌控,“怎么会这样!”
眼看凤尾鞭即将要被那空洞吞没,裳霓眸中惊恐之色尽显,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双手结印,想要强行夺回本命灵器。
谁知,妘婕却先她一步,纵身而上,竟是以身挡住了那空洞的吞噬,侧身一掌,便将凤尾鞭击落。裳霓见凤尾鞭落回近处,在感应到它的瞬间便立即将之召回,隐入了虚空。而下一刻她再抬头望去,妘婕的身影竟渐渐淡去,彻底被空洞所吞没。
“妘婕!!”裳霓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满心愤恨懊悔,却是得了方才的教训,再也不敢随便出手使出灵力了。
“好个护主的奴才啊。”就在她悲痛不已,不知如何反击自救之时,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又张狂的声音,“可惜了,如此忠心的影卫,就因为你的愚蠢,如此轻易丢了命。”
裳霓眼神一凛,是元嫆!
“元嫆!你疯了!”她倏地快步上前,不可置信地怒声大吼。
“哈哈哈哈,”元嫆的身影模模糊糊出现在不远处的透明光幕之后,“时狐裳霓,我用传说中最负盛名的坤图阵器来送你归西,你说说,我对你可算仁至义尽了?”
裳霓呸了一声,“你胡说,坤图阵器岂是你这等修为能驱策号令的,别太给自己脸上贴金。”
元嫆浅笑,“真正的坤图阵器自是下落不明,可是杀你,又哪里需用得上那般上品法阵?此阵法法器乃仿坤图阵器而成,虽只得其三分杀力,灭你,却是绰绰有余了。”
坤图阵器仿器?!元嫆怎么敢?!
坤图阵器可吞食灵力强化自身法阵,比之围成寂灭的核灵紫器还可怖三分。只因核灵紫器不灭不休,将阵器范围内所有生灵灭绝后,便会自行开生门收阵,不会再继续运转,而坤图阵器,自开阵起,便会强行吞噬阵内所有灵力,即便阵中生气已绝,它仍会运转不休,甚至步步壮大,将外界新的猎物划进阵器范围。
而且,核灵紫器生门在内破解,不能从外强攻,而坤图阵器的生门,却位于阵外,不能自内突破。是以,虽然这两大阵法都是灭杀阵器,但前者还可用于考校试炼,后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弑杀之器了。
阿黛说过,这灭世的法阵大都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若强力反击,受到的攻击也会越大……妘婕,是她的冲动害死了妘婕!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元嫆竟敢如此对付她,元嫆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裳霓是真的有些慌了,“元嫆,你敢杀我?你就不怕来日此事暴露,被八大世家夷灭三族!”
“你今日死在这里,又有谁会知道是我下的手?”元嫆冷笑,见她此刻不敢乱动,身上灵力流失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于是又故意刺激她,“更何况,你就如此确定,世家们会为了区区一个收养的野种,对我元家大动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