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左青园出来,天色才刚刚擦黑,原初黛脸上挂着相谈顺意的愉悦,正要去接上传召官一起进宫,却不想迎面一个身影没头没脑地撞了过来,竟是一脸焦色的青来。
青来从她怀里起身,慌乱地指了指自己手上紧紧捏着的一张飞叶纸,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不,不好了,郡主,那,那个小男孩,已已经被转手,卖进黄金台了……”
原初黛正狐疑地瞧着那飞叶纸上的断点连线,一听这话,脸色剧变,“什么?是梁田县传回的消息吗?!是阿幺??”
青来连连吞了两口唾沫回甘,忙不迭地点头,“是他。”
原初黛眼神一凛,侧目瞥了一眼那飞叶纸,灵力化作一点星火落在飞叶中间,薄如蝉翼的纸片嗖的一下地彻底燃了起来,“密文传信要阅后即焚,切不可使密文码流入旁人手中。你去找芦苇,和她一起想办法稳住传召官,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青来红着脸看着飘散于空中的纸灰,暗道自己大意,“我下回一定注意。可郡主,那黄金台可是有世家后台的,您莫要冲动。”可她话音未落,原初黛的影子都不见了,只急得她原地跺脚,又连忙转身去寻芦苇。
暮夜时分,黄金台外的街道点亮了微黄的次级烛灯,模糊微亮的黄光透过形态各异的小动物灯笼洒照而下,映出各式各样的光影形状来,络绎不绝的高官贵客从轿子上走下来,戴着奇形面具,身着各式的显贵华服踩在这条昏黄影暗的路上,谈笑着踏入了黄金台的大门。
所以当原初黛素面朝天地往里进的时候,立时就被守门的小厮给拦了下来,喝问她来者何人。她冷眉以对,只喊了一声,“天予。”便自顾无人地继续往里面走去。那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出手去拉扯那擅闯的女子,却直觉胸腹一麻,砰地一声,整个人瞬间砸进了身后的花窗里,立时失去了知觉。
姜天予手持长刀,带着两队暗卫鱼贯而入,将一路上试图阻拦原初黛的人一一拿下,遂不多时,原初黛就径直闯入了黄金台的会客中心地带。
前面的动静惊动了后堂,晋为主管事的叶成安着急忙慌地赶了出来,生怕惊扰到哪位贵客自己要吃挂落。谁知他一到正堂,就认出了那擅闯的女子,“是你!”
他惊喜地上前,却左看右看没瞧见自己二弟叶成平,顿时纳闷起来,呵斥着手下的人,“阿平人呢?!叫他去办个事十天半个月都没影,这会人带回来了,不好好押到垢室里去,他又上哪去鬼混了?”
原初黛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黄金台跟自己还有笔未了的账没完,看来今日来对了,前账今账一起算,“垢室?你们买来的人,都要关到垢室里去吗?垢室在哪?”
“小美人还挺心急?快来人,把她给我带到天字一号垢室里去。”叶成安笑嘻嘻地上前,绕着她转了个圈,满意地连连点头,还忍不住想上手轻薄,却迫于四周贵客围观,及时住了手,他耐住了心里的邪念,转身冲着四面高台围坐的客人们吆喝,“诸位贵客们今日有福了,您瞧瞧这极品,今夜垢室里定是香艳无匹,您要感兴趣想先尝美味,可得速速下定啊!”
“啊!”
身后传来一阵痛苦的嚎叫,叶成安感到一股热流喷洒在自己的背上,他震惊回头看去,就见自己的手下抱着断了手的胳膊疼得满地打滚,他惊骇非常,指着那提刀护在原初黛身侧的女人叫嚣,“哪里来的瞎眼东西!敢在黄金台闹事?!你不要命了!”
原初黛凉凉一笑,挥出一记灵力打在了二楼悬挂的黄金牌匾上,哐当一声,牌匾重重砸落在地,惊得整栋楼的人都呼吸一滞,“我再问你一遍,垢室在哪。”
这时,满楼簇拥的闝客开始骚动起来,毕竟,他们还真没有见识过胆敢来黄金台闹事的人。而有眼尖的,认出了原初黛那张脸,和她的灵力,早猫着身子悄悄从后面的楼梯跑了,只留下一堆还想着看热闹的傻缺玩意儿。
那叶成安被她的气势压得小腿不住地打颤,可他不认识风吟郡主,更不知道从前著名的天雪废子长得什么模样,他只知道这是他黄金台看上的猎物,此刻这个猎物进了笼,却不乖乖就范,还找了帮手来砸场子,那还得了?砸他的场子,那不就是踩乌首氏的脸面?他就是自己不要脸,也不能让乌首世子没脸啊!
“来来人!给我拿下她们!”
原初黛耐心耗尽,冷眼扫了一圈四面的看客,把这里的混乱交给了暗卫姜天予,而她则直接往里面闯去,一间屋子一间屋子踹开,一扇门紧接着一扇门倒下,轰隆震响与前方的刀兵声、尖叫声交相呼应,奏成一曲《乱世杀》。
她从一楼环廊间室拆到三楼顶级厢房,三层楼屋几成废墟,可除却抓出一些衣衫不整的肥胖猪头和满身是伤的可怜伎子外,她再没有找到旁的人,尤其是阿幺。她将受伤的男子姑娘们都安抚好,询问她们垢室在哪,她们却没有一个人答得出来。如此耽误了许久,她心底忍不住开始急躁起来,立在围栏旁看着一楼的血流成河,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暗道!这里一定有暗道!”
上回花云衣带来她取金砖,走得不就是暗道?这里一定还有其他的暗道,只是既是暗道,那就只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了。
如此想着,她飞身而下,出其不备,拎起被众人维护在最后的叶成安甩上了高处的围栏,随后足尖轻点,翻身而上,扯过一旁飘红的长绸圈住了叶成安的一脚,将他倒吊下去,“这是第三遍,也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去往垢室的暗道怎么走?”
随着她的问话,她将手中长绸一松到底,直到下面传来破音的肯定回答,她才及时拉住了红绸,将人提了上来。叶成安吓得脸色煞白,回到楼板上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都是软的,原初黛却容不得他拖延时间,只用红绸裹了他的脖颈,拉着他强行往前拖,“老子耐心不佳,再过十息时间若看不到垢室在哪,我保证你头身分家。”
原初黛冰凉的话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屠刀悬停在他的脖子上,凉的他激灵一抖,吓得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去,像个皮球一样直从三楼滚落到了一楼。一楼,已是稠血染地,叶成安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滚骨折的手臂,忍着被血腥熏出的呕吐感,快步走向了后堂,停在一处两人高的白玉女子裸雕前,伸手在雕像处的隐私部位一按,雕塑旁的玉石地板顷刻移开,现出一道足容四人的走道来。
“……就,就在下面。”
原初黛眼底迸射出嗜血的寒意,一把收紧了红绸,将他脖颈死死勒住,挂在了白玉女子高抬的手掌之上,又散开红绸的另一端,使之铺开成纱,覆在雕塑之上,厚厚盖了两层才罢。叶成安扑腾了几下,就咽了气,原初黛冷眼瞧着,内心毫无一丝波澜,只一掌拍断了身后的钢木柱,截了一段深深插入走道与雕塑之间的玉石板中,彻底切断了暗道门的机关连接。
就在这时,姜天予赶到,她拧眉看了一眼那吊死在白玉女子雕塑手中的叶成安,低声道,“郡主,乌首诚世子来了。”
原初黛冷声道,“拦得住吗?”
姜天予犹疑开口,“拦,倒是拦得住,可是他是乌首世子……”她们若失手伤了人,这事可就大了。
“拦得住就给我拦住,没什么可是。你们若叫他现在出现在我眼前,我可不敢担保我会不会留他一条贱命。”原初黛说完,就抬脚进了暗道。
姜天予一怔,立即领命掉头而去,下令手下暗卫全力阻击乌首诚。不开玩笑,自从入了郡主府,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的郡主,而且上次芦府官出事,她就见识过郡主的说一不二了,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伤着乌首世子,和杀了乌首世子,哪个后果更严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进了暗道,两侧亮起明亮的月珠光华,原初黛顺着亮光指引深入,走了不过几步,入眼便瞧见一座奇形的联排长屋,远远望去,屋子隔成很多小间,每一间都有单独的扇门,扇门上挂着精致的锁,不知为何,光是瞧着,她就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恶心涌上了喉头。
她快走几步,挥掌震开了第一扇门的锁,扇门大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转过头来,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
原初黛一巴掌把他掀飞,胖成一堵墙的黑影嗖的一下横飞嵌入了墙里,轰的一声,整个墙体都震了三震。而那堵肉墙消失后,现出身后极为血腥残酷的一幕来——那是一张布满了深浅各异血迹斑痕的破长桌,桌上横陈着一具一丝不挂的身体,那身体四肢被缚,头部被切,腰腹部大开,像是盛开的一朵血花,花心处斜插着一把极为锋利的杀猪刀,刀柄上还挂着沾染鲜血的骨头吊坠,那吊坠左右摇摆,一滴血顺着坠子的摇摆慢慢下垂,久久都没有落下来。
“……呕。”原初黛只走近两步,视线刚刚触及到那尸身腹内的脏肠之物,就忍不住冲到墙边吐了起来。墙角边还有一堆黑色发丝盖着的物事,她皱着眉用脚拨开,一双死不瞑目的惊恐大眼就这样露了出来,吓得她转身又连连吐出了几口酸水。
吧嗒,吧嗒……一连好几个清脆的弹珠落地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她顺着声音的来处寻过去,在地上发现了好几枚眼珠大小的影鲛珠。鲛珠历来出自黑屿海,十分名贵,有借影成像之效,只需将同种灵力注入两颗鲛珠之内,一颗引光摄影,另一颗就会复影成像,通常只被用来作为监视之用,因此也被称为影鲛珠。可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她暗自疑惑,他们难道还需要用影鲛珠监视下面的人行凶作恶吗?!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可怖的猜想闪进了原初黛的脑海中,她猛地惊醒,抬起头望向头顶,瞬间被头顶上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影鲛珠渗得汗毛竖起。不,他们不是在监视,他们是在用影鲛珠转影显像,供给更多的人观看!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上面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影鲛珠,每一个后面有一个残暴无德的人在观看这场人牲屠宰!
我的老天,他们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原初黛凤眸一眯,将脚下的影鲛珠踩得粉碎,随即凝聚全身灵力,朝天轰去——轰隆隆,轰隆隆……头顶的低墙被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碎砖残灰和周边墙体尽数掉落,影鲛珠也随之颗颗碎裂掉下,整个地下暗道都颤了起来。
原初黛不再像在地面上那样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去破门,而是纵身跃上残破的矮墙,直接将后面相邻的屋顶集体掀掉,犹如嗜杀的邪魔一样踏墙而过,降临在每一个制造人间炼狱的空间之上。
这地动山摇的大动静,自然也将其他垢室的非人勾当强制逼停下来,就在屠宰人牲的隔壁,三五个提拎着裤子的不大少男正一面慌张地仰头张望,一面捡拾着散落一地的衣裳。原初黛垂眸一瞥,额头立时青筋暴跳,随手飞出一柄小刀,刷刷刷地直接从几个少男的裆下穿堂而过……
鬼哭狼嚎的叫声瞬间穿破整个地道,直达地面,惊得地面上的人簌簌发抖。此时,大半闝客都被姜天予的暗卫斩于刀下,剩下的少部分因为及时跪地求饶,才换得了一时喘息和苟且,还有打理黄金台的叶家众人,他们被吓得屁滚尿流,大小失禁,此刻犹如鹌鹑匍匐在一堆,味道冲天且难言。
而乌首诚,他这会被五花大绑在一根立柱上,嘴里还塞满了沾着污血的碎衣,此等大辱他何曾受过?他目眦欲裂地挣扎,可终是徒劳无用。他的眼神要是能吃人,这会目之所及之处,只怕不会剩半根骨头。可就算是狂傲如此,听得底下不断传来的惊悚哀嚎,他也渐渐安静了不少,连眸子里的光都黯淡了下去。
姜天予身后的部下瞧着这动静,亦是心慌得瑟瑟发抖,不住地上前跟她递小话,那可是乌首家的二世子,就这样绑着能行吗?回头他要是追究起来,她们还能不能有命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啊?姜天予只呵呵一笑,不绑着还能怎样,要是放他下去,活不到明天太阳升起的就是他了。郡主这会的杀意鼎盛,她们还是老老实实把他看住为好,否则,两大世家交恶,这圣京明日升起的,不是天上的红日,而是地上的红河。
正小话间,弥漫着冲天血腥味的暗道中跑出不少人来,他们个个惨无人色,大半部分缺胳膊少腿,半身挂血连滚带爬地爬上地面,可还没等他们喘一口新鲜空气,锋利染血的钢刀就架上了他们的脖子,将他们一个不落地全部按下。
而这时,原初黛正不可置信地望着角落里的一个毁容女子——花云衣。
花云衣几近全裸的背上身上满是叠加的旧痕新伤,她的脸比之先前还要更加可怖,横七竖八的疤痕布满她的面庞与脖颈,像是一条条狰狞的毒蜈蚣盘踞其上,只略微一眼便能叫人生出惊悚之感来。原初黛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帮她拢了拢犹如干草四散的头发,“花云衣,是我,你看看我?”
花云衣犹如一只惊弓之鸟,拼命地躲避着原初黛触碰,被她逼得紧了,就用头狠狠地撞向身侧的墙壁,吓得原初黛赶紧伸出手去拦住,“花云衣!是我!我是原初黛!你仔细看看,我不会伤害你的!”原初黛用力将她的脸往自己的方向掰过来,强制她睁开双眼看着自己,“你看看?是我啊?”
花云衣的眼睛已是浑浊不清,无数细微的血丝铺满整个泛黄的眼白,毫无一丝神采,她直愣愣地盯了原初黛半晌,好半天,她才忍不住沙哑着声音开口,“是,是你?”
“是我。”原初黛肯定回答,想要扶着她起身,却发现她的双腿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耷拉在地上,就像两块无骨的烂肉,她瞬间犹如被雷击中,手腕脚踝处的断筋之痛似乎又回到了身上,密密麻麻地啃食着自己的血肉,她将手掌紧握成拳,极力压下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不适,看向花云衣,“会没事的,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花云衣不知道这是在做梦还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她只痴痴地望着原初黛的脸,兀自呢喃,“是报应,我的报应,我活该的,我愿意赎罪。”
原初黛不忍再看,唤了姜天予派人下来将人好生接出去,同时也将其他垢室的受害人一并护送出去安置。暗卫们一向行走在光明背面,以往也没少听同僚谈起大家族私底下的污糟事,对于无良阴私的血腥场面更不会少见多怪,可这回,她们却仍是大开了眼界,深觉自己见识到了世面。
就在她们陆陆续续将受害的人往外护送的时候,有一个男暗卫一脸无奈地赶到原初黛面前回话,“郡主,人找到了……只不过。”
原初黛脚比嘴更快动了起来,直往垢室深处走去,“只不过什么。”
“我们根本无法靠近他,那孩子一身的戾气,很是凶煞。”他追在后面继续补充,“郡主要小心,他手里有暗器。”
原初黛疾步来到了倒数第二间垢室的位置,脚刚刚跨过倒在地上的碎门板,几道破空声就直朝她面门袭来,原初黛侧身躲过,顺势大喊了一声,“阿幺住手!”
背靠在墙根处的男孩身躯一僵,手里的碎石破砖总算没有再继续往出砸,他惊疑且更为警戒地后退了一步,腰身紧紧贴在冰凉的墙上,一双空洞无波的眸子死死盯着门边的女子,他再三确认肯定,这个女子,他并不认识。
原初黛打量着他那破碎的身子,眼底泛起一丝心疼,尝试着慢慢靠近,软着声线道,“孟禧薇是你的姐姐,对不对?我跟禧薇是一起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姐妹,我是来救你的,你别害怕。”
“呜呜呜!”男孩像是一头受了刺激的孤狼,眼神凶狠异常,彷佛只要她再靠近一步,就会血溅当场。
他的激烈反应成功遏制住了原初黛的脚步,她眸中闪过诧异之色,不动声色地释出灵识去,才发现他全身内外都是伤,烫伤鞭伤刀伤棍伤自不必说,体内似乎还有不同程度的腐蚀溃烂,就连舌头也被割去了一半,所以才会说不出话来……她无法想象这么小的孩子从无良财主手里辗转又沦落到此处,到底都经历了怎样不可回首的噩梦,她只知道,那痛苦煎熬一定非常人可堪忍受。
想到这里,原初黛自知短时之内必定无法轻易获取他的信任,是以直接用灵力偷袭击晕了他,随后亲自将他带回了府里。
事后,姜天予回报,黄金台所有主事全部都被就地格杀,包括垢室里亲自行凶作恶的歹客闝徒,亦全数伏法,一个活口都没留,而那些只在外行走的跑堂和打杂的下人,尽数押进靖天府大牢坐监服役去了,至于乌首诚,他被原初黛临走前的那一刀吓得彻底瘫软了身子,差点站都站不起来,最后还是她使唤了靖天府的衙役扶着他,才将他送回了家,好歹是半句没有提她们冒犯的事,更看不出来他有要追究的打算。
屋里,原初黛运功帮阿幺治愈好全身的伤,再出来已是弦月高挂,姜天予一直候在外面,瞧她脸色疲累,汇报完黄金台的后续事宜,便劝她先调息休息。可她望了望夜色,只问了一句,那传召官还在不在府上。姜天予默默点头,神色有些迟疑,这会饶是生出翅膀飞进宫去,也少不得落一身蔑视之罪了。
芦苇适时将热了一遍又一遍的晚膳端了上来,劝她好歹先进些再进宫不迟。传召官那边,有士男郎美酒佳音陪着,还不至于大闹起来。
原初黛闻言,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士为玉还有这个本事,却是难为他了。她顺着芦苇的拉扯安心地坐了下来,快速扒拉了几口饭菜,边嚼咽边忍不住夸赞厨子的手艺渐长。芦苇颇有些心疼地连连给她夹菜,又注意着不时地给她添水,像是个老母亲一样在一旁絮叨,“你总是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吃起饭来,可不比后院的小猪仔还香?”
听着她这样打趣原初黛,姜天予憋笑之余,还是开口说了几句奉承话,“郡主仁德,不仅下令统一了全府工酬,还让大家每个人都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和休闲的空间,如今大家伙吃在一处,吃得还是郡主份制的二十四道全席,住得都舒适安心,没有半点龃龉,可不都和气欢喜?就连后厨的管事厨工们都可以以自己的喜好辟出一块地来种菜养花,蓄猪赶羊,这做起菜来,自然更是情味十足,哪里会有不好吃的?”
“姜统领说得也不错。自从批准了她们可以在院子里种菜,养些鸡鸭猪羊,她们做出的菜可谓是五花八门,奇招频出,有好多都是我叫不出来名字,却好吃的连舌头都差点咬掉的菜,那些菜看似寻常普通,可味道却决不逊于那些规制里的名家大菜。据说,那都是她们各地各家的私家菜,等闲是不外传的呢!”
原初黛好笑地连连摇头,“你们啊,说得未免也太夸张了,不就是时蔬现摘现炒,味道才比以往的鲜甜?至于荤膻类,那是大厨主事勤恳巧思,整日琢磨着各种不同的腌制手法和酱料配比,才让鱼虾肉鲜美味出奇的。”
“那也是郡主恩德所致,否则依照法规,如今我们府上的人行事,可是处处逾制僭越的。”
“好好好,你们的花言巧语我都收下了,我晚膳也用完了,都该去办正事了吧?”原初黛吃完伸了个懒腰,叮嘱姜天予要请人好好看顾那些黄金台的受害者,又提醒芦苇等阿幺醒来务必先安抚住他,不要把人吓着。
芦苇点着头,末了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待姜天予走后,她又拉着原初黛低声道,“郡主,今夜进宫会不会有危险?要不我把星尘衣还给你?上回若是你有星尘衣护体,也不至于被,被那恶人算计。”
原初黛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示意她看看自己的腰间,“你不要多想,上次的事情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且我身上法宝多的是呢,你不必担心,好好看好家,等我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原初黛闪身出了院门,只潇洒地留下了四个字。
宫里,华灯明亮,就在原初黛扶着醉醺醺的传召官下了马车的时候,桂荼宫的内殿中传出几声浓重的叹息声来。
神子殿下穿着单薄流彩的寝衣立在紫薇藤下,脸色不算太好,颇有些憔悴,可曲词劝了好几回,她都不肯回屋,曲词无奈,只得备着披风在一旁陪着,时不时地劝解几句。“殿下,世子们都还小,顽皮些莽撞些,都是有的。您也别太忧心了,回头给她们一个个定了亲,家里娶了贤良内助,性子自会沉稳下来的。”
神子拨弄着垂在眼前的藤花,“你说得轻巧,她们要是愿意早早成亲定性,本座还需如此操劳么?它们一个个的,哪里都是省心的?七七那个小魔头,年纪最小,也最叫人头疼,她是暂且指望不得的,还有阿晞,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本座千劝万劝,也劝不住他那颗想要追查真相的心啊。如今倒是好了,查着查着,自己人都不见了,若不是时桉机警,懂得进宫来求助,本座眼下连他失踪了的消息都不知道呢。”
曲词垂着头,“有神子惦念护佑,世子们都会吉人天相的。您想想,黛女君不就是如此么?先前殿下还担心她有个三长两短,如今到底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呵,原初黛啊,这个女娃子,表面瞧着比七七和阿晞都更乖顺,可实际上却未必比她们更省心。你就瞧瞧她干的事儿吧,她府里提拔了个钟爱的贱民宠着,又把天玑城的士家秀男给弄回了府,这便也就罢了,可她偏又跟董夏氏的小子走得极为亲近,人方少年,风流些原也无伤大雅,只这还不止,她还跟时狐裳霓情义颇深,听时桉说,她与阿晞素日也有来往,这个所谓的天雪废子,竟同时跟时狐、从绒、董夏三家都有不浅的关联,哪里简单了?”
她继续叹了口气,“她初立府邸,就寻着由头把本座的人给遣送了回来,还把原先的规矩大改,搞得阖府乌烟瘴气,尊卑不分。方才暗卫来报,你也听着了,她惊险回京,不第一时间进宫觐见,反倒先去剿了个混乱的贼窝?如此世子,将来若真成了天雪家主,还不知道能干出多少叫本座头疼的事儿呢。”
曲词笑着宽解,“殿下还是宽心些吧,换个角度看,世子风流是好事啊,总比那些个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就要翻天覆地的痴心种来得好。黛女君风流多情,一颗心就不至于拴在一个人身上,这样的性子,才不会坏事呢。再者说了,女君的天赋能耐远超一般的世子,自不是简单的人物,如此天之骄子,有些脾性也是正常的,这世上,唯有庸人才是泥塑的性子,因为无能就无功,哪里还敢有脾气?女君性子是乖张了些,但少年人多是这般桀骜不羁,只要将来成了家娶了亲,也是会学着成熟稳重起来的。殿下先前不是还总夸她天资奇才,可堪重用么?殿下既然都高看女君一眼了,那些无伤大雅的错处,殿下就轻拿轻放了吧。”
神子自然也知道原初黛虽不好控制,但确实能堪大用,只是她近来总觉着越发心累,若是不快些将年轻一辈的这些世子扶植起来,只怕自己就要功亏一篑了。
若有似无的浅浅酒香扑鼻而来,是传召官来复命了。她应是在桂荼宫外还散了散酒气,头发丝上沾了不少的露水,原初黛紧随其后上前见礼,顺便也帮传召官求了情,言明是自己私事耽误了进宫的行程,与官贵人无涉。
神子虽略有不悦,但当着原初黛的面,到底没有发作那个小官,只让她退下自行反省去了。她站得久了,倚坐在一旁的斜栏上,淡淡发问,“你这次失踪,究竟是何故?”
“劳殿下忧心,是初黛的不是。此次事件,尽源于我与元嫆幼年旧事之故,那元嫆自小在学府就欺凌于我,我好不容易如今得以修行,自是要去找回场子的,可没想到我还没腾出时间去收拾她,她就犯下大错要被驱逐获罪,我想着,怎么着也得在她获罪之前把自己的仇给报了吧?所以就避开巡卫找上了她——”原初黛说得脸红脖子粗,还像真是被气昏了头般,“岂知那狗东西竟跟我玩阴的!居然用邪器封我灵力!还把我丢到不知名的大山沟沟里去,幸得我命大,才没有被山里的豺狼虎豹给吞了。”
曲词见她越说越上头,一面听得津津有味,一面赶忙递上一杯参茶,让她润润嗓子。
“那歹毒可恶的家伙,下回要是让我再遇上她,我定要废了她修为,把她也丢进山里去试试!”原初黛挥了挥拳头,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
神子瞧她那小孩子般的意气做派,愁得直摇头,“那你回来后,又去干什么了?怎么不早进宫来请安呢?”
原初黛不好意思地笑笑,挪了挪椅子,挨得离她近了些,“殿下您是不知道,咱们京都居然还有活剥人体的残忍勾当!我一回来,本来是要第一时间就进宫给殿下回禀奏安的,可正打算出发的时候,正遇上乌首氏诚世兄的贴身侍女新柳,新柳正急得满头大汗,说她家世子居然被黄金台给扣下了,要回去乌首府搬救兵救人,我一听这么恶劣的事情,哪里还能袖手旁观?立马叫新柳领着我去救她家世子了!”
神子并不轻信她的胡诌,只道,“这京都城里,居然还有人胆敢扣押世家子?你就胡说吧。”
“我起初也是如您这般想的啊!这偌大的圣京都城,您是天,世家就是青天下不散的白云啊,谁还敢欺负到世家头上来?!可事实证明啊,有些事它就是只有咱们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我带着人强闯进黄金台,竟发现里面豢养修士如云,不是一般的欢娱之地,那里的管事一见我,居然连我都想扣下关到他们的垢室里去,我的暗卫姜统领听了,一脚就把他踹进了墙里,扣都扣不下来!”
曲词听着入了神,宫廷生活单调寂寞,她也是难得有这样听外面趣闻的时候,“黛女君,啥是垢室啊?”
原初黛一拍大腿,“我当时也想呢,这垢室是个什么地方?可那黄金台的叶主事忒没眼力劲,见姜统领动了手,就下令要把我们全都抓起来,根本不稀得回答我的问题!我想着救人要紧,就单枪匹马地冲上楼,一间一间踹门去找诚世兄了。可找了一圈下来,根本就没瞧见世兄的影子啊!我立即反应过来,世兄一定是被他们关到那个什么垢室里去了。”
神子也被她讲故事的激情感染,发出疑问,“那垢室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原初黛神秘地一转眼,再凑近了些,“那垢室啊,就是他们用来解剖活人身体的地下暗室!”
“我用绸带紧紧勒住那恶人的脖子,逼着他给我打开了通往暗道的门,那暗道下去,就看见一连排看不到尽头的隔间屋子,每间屋子里,都在上演着肢解人体的现场活人戏,有用杀猪刀剖解五脏六腑的,有用剃刀活剥人皮的,还有用刀棍剑斧测试人骨硬度的……”
“别说了,”神子皱起了眉头,急忙端起一旁的参茶连饮了两口,将胃里的恶心给压了下去,“京中竟有如此十恶不赦的恶商,做如此丧尽天良的勾当!”
“那诚世子呢?可有大碍?”曲词关切地问道。
原初黛笑了笑,“有我出马,自然无碍!只不过诚世兄大抵是没有见识过这样震撼的场面,救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走路都走不利索,这会只怕还缓不过来神呢。”
“这样的腌臜之地,毁了正好。”神子将茶杯搁下,又看向原初黛,“先前听暗卫来报,本座还只当你是少年心性,狂傲妄为,如今看来,你倒还是个热心肠了。”
“热心肠倒算不上,诚世兄与我好歹同是世家血脉,算是异性兄妹,我怎么可能看着他落难而不顾呢。”原初黛睁着眼尽扯瞎话,满口谎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只是为此耽误了进宫的时辰,让殿下好等,还望殿下看在我情有可原的份上,就宽宥我吧?”
神子正色起来,“你这事本就不算什么,本座关心的,却是那黄金台有何人护驾,竟敢在本座脚下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买卖?”
“殿下尽管放心,这事交给我去查,我一定将这胆大妄为的幕后首恶给您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