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在颤抖,整座石台发出嗡鸣。
龟甲凹槽边缘裂开细纹,那些未完全亮起的符文正被黑暗侵蚀。
阳眼,快撑不住了。
棠宁冲进观星台时,看见石台中央喷出一股黑气。黑气凝成一只扭曲的手,疯狂抓挠着空气。
“朱净。”
她跪倒在石台边,手按在还温热的龟甲上,那是他触碰过的地方,泪水砸在石面上。
不能哭。
她抹掉眼泪,指甲掐进掌心旧伤。疼痛让她清醒,让她想起他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宁儿,好好活。”
活。
那就得先完成这场埋葬。
她看向龟甲凹槽。按照大长公主所说,启动阳眼需要守玉族血脉为引,但她的灵犀玉已碎,血中的残灵所剩无几……
除非用“心头血”。
棠宁解开衣襟,露出心口皮肤。
那里有三点淡金色的印记——是大婚那夜,她点在朱净眉心,心口,丹田的“锁魂点”反向烙印。
三点微微发烫。
她拔出匕首,对准心口正中。
刀尖刺入皮肉,三点金光炸亮!一股磅礴的力量顺血脉涌入。是朱净留在锁魂点里的,最后的灵犀本源。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在她为他留下退路时,他也为她留下了。
金光注入龟甲,那些被侵蚀的符文逐一亮起!
观星台穹顶的二十八星宿夜明珠不停闪烁,地面八卦阵图开始旋转,光柱从石台冲天而起,与阴眼方向的光柱遥相呼应。
葬龙阵,启动了。
就在双阵共鸣达到顶峰的时刻,主池方向传来一声尖啸!
是皇后的声音,又不完全是。那声音里混着重叠的嘶吼,仿佛有千百个人在同时尖叫:
“你们封不住。!门已开缝,神已睁眼,此界迟早是我们的粮仓!”
棠宁冲出观星台,趴在通往主池的密道口向下望。
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主池干涸,池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渊裂隙。皇后立在渊边,那身影,已不复往日模样。
周身被滔天煞气裹缠,身形异于常人,肌肤之下不再是血肉,而是被献祭的生魂,化作黑雾。
她的头颅隐在浓黑煞气之中,不见面目,只闻凄厉异啸,对着裂隙,不断吸纳从异界渗出的邪力。
她以自身为容器,强行收纳阴秽魔气。
“疯魔至此。”棠宁低声轻喃。
那被煞气裹缠的身影突然转头。
“你身上尚有灵犀之气。”沙哑异音从黑雾中滚出,“吞了你,此身便可稳固,本座,便能临世!”
她,它扑了过来!
速度太快,棠宁根本来不及躲。眼看就要被抓住,斜刺里飞来一支箭!
箭矢正中邪物肩头,箭杆上缚着的符纸燃起火光。纯阳符火一触邪体,那道身影便吃痛嘶吼,连连后退。
棠宁回头。
是谢擎苍。
老侯爷带着最后五名玄甲骑,从另一条密道冲了出来。
“走!”谢擎苍一把拽起棠宁,往观星台退,“葬龙阵启动尚需时机,阵法闭合前,这邪物仍能行动!”
“她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她把自己献祭给了门缝里的邪物。”谢擎苍声音发沉,“那邪物分了一缕意识钻进她身体,将她练作了,降临世间的容器。”
众人退回观星台,合上石门。
门外传来狂猛的撞击,石屑簌簌落下。
“阵法还需多久?”棠宁急声问道。
“阴阳双眼共鸣之后,还需一炷香时辰,方能彻底闭合地脉。”谢擎苍望向石台,光柱正收拢,速度十分缓慢,“我们必须撑过这一炷香。”
石门“轰”地炸开!
那道被煞气包裹的邪物强行挤入,半身卡在门口,周身的亡魂煞气化成黑潮,肆意席卷。邪力所过之处,石壁融化,地面腐蚀。
“放箭!”
玄甲骑齐射向那团邪物,大多被漫天魂丝扫落。唯有谢擎苍的箭能伤它。箭尖淬有龟甲粉,专克阴邪。
箭,已然所剩无几。
一缕魂丝缠住一名玄甲骑的脚踝,将他拽向邪物。士兵惊呼出声,飞速被邪雾吞噬,气息瞬间萎靡。
“救我!”
谢擎苍挥刀斩碎魂丝,士兵已被邪力侵体,面色惨白。
那被斩碎的魂丝在地上一阵扭曲翻腾,竟又重新凝聚成形,凶威不减。
杀不死。
“拖住它!”谢擎苍沉声厉喝,“不必死战,且与它周旋!”
棠宁退到石台边,手按在龟甲上。她能清晰感知到阵法运转,地脉正在被搅动,整座皇陵在缓慢崩塌。
那团邪物又抓住了两名玄甲骑。这次谢擎苍来不及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吞没。
“侯爷。”棠宁声音发颤。
“凝神!”谢擎苍一刀劈开袭来的魂雾,臂间被邪力侵得灼痛刺骨,“你是阵眼,你活着,阵方能成!”
棠宁闭起眼,强自压下耳畔的惨叫声。
她将意识沉入龟甲,直入葬龙阵心。
下一瞬,她看见了。
地底深处,无数道金链从阴阳双眼伸出,层层缠绕住裂隙。金链愈收愈紧,裂隙震颤,门后邪物,发出狂怒嘶吼。
锁链之上,爬满秽气。
那是从皇后身上散出的邪污,正一寸寸腐蚀金链,硬生生拖慢了裂隙闭合的速度。
要破此局,唯有净化。
棠宁睁开眼,看向自己心口那三点金光。
朱净留给她的,不只是力量,还有选择。
她可以引爆这三颗“锁魂点”。
里面封存着他最后的本源,引爆的瞬间,会产生一次纯粹的灵犀净化,足以焚尽所有邪秽。
代价是,锁魂点一灭,她与朱净之间,最后一丝羁绊也将彻底断裂。从此碧落黄泉,再无半分感应。他是生是死,魂归何处,她此生,都再无从知晓。
“朱净。”她哭声低唤,“对不起。”
手指按在心口,三点金光亮到极致。
“以我魂契,燃此残烬——净!”
金光漫开。
金光所过之处,黑色的污垢迅速消融。那邪物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叫,身体开始崩溃。那些被它吞噬的万千生魂,在金光的照耀下,纷纷挣脱束缚,化作清辉升腾而去。
皇后残存的意识,从黑雾深处缓缓浮现。
那张面容上,带着一丝解脱。
“终于。”她用尽最后一丝人声轻语,“能安歇了。”
黑雾彻底散灭,归于虚无。
金光继续蔓延,顺着锁链冲入裂隙深处。
门后的邪物发出咆哮,锁链趁势收紧,裂隙被强行闭合!
“轰隆隆!”
整座皇陵开始坍塌。
观星台的石顶裂开,巨石砸落。
谢擎苍拽着棠宁往外冲,最后两名玄甲骑殿后。
“密道要塌了,快!”
众人冲进密道,身后的皇陵被落石填埋。
他们拼命奔跑,地动山摇之声紧随在后。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
盗洞出口。
谢擎苍先将棠宁奋力推出洞外,自己正要攀出,一块巨石砸落,将洞口封住。
“侯爷!”
棠宁拼命扒石头,石头太重了。她从缝隙里看见,谢擎苍对她摇了摇头,说了三个字:
“好好活。”
巨石封死。
棠宁瘫坐在黎明前的山野里,浑身是血,满脸是泪。
她活下来了。
所有人都死了。
朱净,谢擎苍,玄甲骑,皇后,朱珩,还有这座山里埋葬的秘密,全都永远封在了三百丈深的地底。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向心口。
那三点金光,已经熄灭。皮肤上只留下三个浅淡的白痕。
她和朱净之间最后的线,断了。
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远处的京城,钟声响起,一声接一声。
棠宁摇摇晃晃站起来,望向京城的方向。
她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山道拐角处,一身素衣,白发在晨风中微扬。
大长公主。
老公主静静凝望着她,许久才开口:“葬龙阵已成。地脉闭合,门被封死,那十二时辰的死局,解了。”
棠宁唇瓣微张,发不出半点声响。
“可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是山川地脉也封不住的。”大长公主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枚铜镜碎片,镜殿那面主镜的残片。
碎片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黑暗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凝视着镜子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