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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她成了司镜监监证

司镜监

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古老衙署,灰墙黑瓦,门前两尊石狻猊久经风霜,面目有些模糊,平日少有人来。

棠宁身着司镜监监正官服,胸前缀獬豸补子,头戴银衔珠礼冠,腰系墨玉绶带。

她一手持“司镜”令牌,一手拄法杖,步履沉稳,踏过高高的门槛。

庭院深深,古柏参天。正堂前,七位主事已候在阶下。

为首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是监中资历最深的左主事,姓莫,单名一个“问”字。

“属下莫问,率司镜监上下,恭迎监正。”老者躬身行礼。

身后六人随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疏离。

棠宁目光扫过众人,心中了然。司镜监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掌天下异象,邪祟,秘闻。能在此立足者,绝非寻常之辈。

她一介未满二十的女子,居此监正之位,众人心中难服,本就在意料之中。

“诸位请起。”棠宁抬手虚扶,声音清泠,“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需仰仗各位。”

“监正客气。”莫问直起身,侧身引路,“监中卷宗,人员名册,历年案录已备于正堂,请监正查验。”

正堂宽敞肃穆,北墙悬挂一幅《周天星宿图》,以金银丝线绣成,在光线下隐隐流动。下方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整齐码放着数十册厚厚的卷宗。

棠宁在案后主位落座,没有立刻翻阅卷宗,而是看向莫问:“莫主事,监中如今有多少人手?日常如何运作?”

“回监正,监中共有掌案十二人,缉查使二十四,暗线若干,散布各州府。”莫问垂眸答道,“日常事务分三块:一是监察天下异象事件,记录归档;二是处置邪祟作乱,必要时出动缉查使;三是为宫中观测星象、解读异兆。”

“异象事件?”

“去年江南水患,传言有河妖作祟,监中派人查实,乃地脉变动所致,已呈报工部加固堤坝。”莫问顿了顿,“三月前,西蜀有山村一夜之间村民全数癫狂,自言见“无面神”,监中缉查使前往,发现是有人投毒致幻,已移交当地官府。”

听上去,皆是有据可查的平实解释。

棠宁指尖轻叩桌面:“那真正的邪祟呢?”

堂中气氛一凝。

莫问抬眼,与棠宁对上:“监正指的是何等邪祟?”

“譬如。”棠宁语气平缓,“镜中之物,门后之手,以婴孩血祭的邪玉。”

几位主事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莫问沉默片刻,抬手挥退左右。堂中只剩二人,沉声道:“监正既已知晓这些,想来大长公主,已将内情如实相告。”

“本官要见真正的卷宗。”棠宁直视对方,“所有关于影月,灵犀玉,昆仑守玉族,以及前朝司灵监的记载,我全部要看。”

莫问看了她一眼,走到《周天星宿图》前,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轻轻一按。

星图下方的墙壁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带着陈年卷宗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这才是真正的司镜监。”莫问取下一盏壁灯,“监正请随我来。”

地下秘库比国公府的密室大上数倍。

高大的铁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卷宗,木盒,一些形状诡异的器物。幽暗的灯光下,有些器物表面泛着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泽。

莫问走到最深处的一排铁架前,抽出三只厚重的檀木匣。

“这是影月案全卷,自永安十年始录,至今未完。”他打开第一只木匣,里面全是卷宗,“最早可追溯到前朝末年,司灵监内部生变,一派人痴迷邪术,妄图开门以求长生,自称影月。”

棠宁翻阅卷宗,触目惊心。

记录着数十年来,各地发生的诡异事件:村庄集体消失,古墓爬出活尸,镜子自行映出陌生景象,大多被当地官府以疫病,匪患或民乱,草草结案,只有司镜监暗中追踪,将线索串联。

“这些事件背后,都有影月的影子。”莫问指着其中一条记录,“永安十五年,陇西地震,震后有人在废墟中挖出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并非持镜者,而是一座雪山祭坛。持镜者三日后暴毙,死状诡异。”

棠宁想起自己手中那枚碎片。

“镜中,究竟是何物?”

“无从知晓。”莫问摇摇头,“历代监正,都曾倾力追查,可但凡深究此事者,无一善终。能确定的只有一事:此物与门渊源极深,以世人执念,恐惧贪欲为食,借镜影窥看,侵入世间。”

他打开第二只木匣:“这是灵犀玉相关记载。此玉是守玉族圣物,分作阴阳双玉,可通灵犀。前朝司灵监曾得残片考究,发现其力可净化邪祟,稳固地脉。只是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只有玉族圣女知晓。”

宗中附有粗糙的图样,画着两枚玉佩的形制,与棠宁记忆中的“净”“宁”双玉一模一样。

“守玉族如今何在?”

莫问轻叹一声:“昆仑守玉族曾一夜之间封闭圣地,与外界断了一切往来。最后一位入世的族人,便是令祖母。”

棠宁心头一紧。

第三只木匣最小,也最重。打开,是一叠航海图,几枚锈蚀的罗盘以及黑色石头。

石头非金非玉,表面粗糙,在灯光下,内部有光流动,与灵犀玉的光泽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混沌。

“这是……”棠宁拿起黑石,入手冰凉。

“前朝司灵监远航队,从虚无海深处寻回的,安放母玉所用的玄石。”莫问低声道,“传闻整块母玉硕大如磨盘。船队归航途中遭遇风暴,仅一人生还。可此人带回玄石后不久,便癫狂而亡,临终前反复嘶喊“岛上有城,城中有玉,玉中有眼”。”

玉中有眼。

棠宁想起镜中那双眼睛。

难道母玉,早已被影月侵蚀?

“这些卷宗,为何不呈报陛下?”她抬眸问道。

“呈报过。”莫问一声苦笑,“只是陛下以为,此等怪力乱神之说,不足为患,陛下命监中暗自监察。直到皇后之事爆发,皇帝才重视起来。”

“监中如今,有几人知晓内情?”棠宁放下黑石。

“除我之外,还有三位老掌案。”莫问道,“其余人等,只知司镜监察异象,并不知影月与门之秘。这是历代监正立下的规矩,知道得越少,方能活得越久。”

棠宁明白。这秘库中的真相,太过骇人。若传出去,恐怕会引得朝野恐慌,被有心人利用。

“从今日起,影月案由本官亲自督办。”她合上木匣,“莫主事,现下有几件事,需要你即刻着手去办。”

“监正请吩咐。”

棠宁神色沉静,开口:“你先将昆仑一地所有线索,梳理成册,绘成密图。凡守玉族祖地,前朝旧迹,还有近年异象之处,一一标注,不得遗漏。”

顿了顿,她继续道:“再从监中筛选一批身手不凡之人,组一队精锐暗卫,暗中操练,静候调遣。”

棠宁的目光落于黑石之上,声色冷冽:“另外,把前朝航海旧档全部翻出,追根溯源,复原当年航线。我要知晓,虚无海中那座岛,究竟藏在何处。”

莫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变为郑重:“属下领命。”

棠宁走到铁架旁,拂过一册册冰冷的卷宗,“监内典籍之中,可有记载招魂引?”

莫问沉默良久,缓缓道:“有。只是那是禁术。”

他从最角落的铁架底层,抽出一卷竹简。竹简有些腐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司灵禁录》残篇,记载了三种以玉为媒的禁术。”莫问声音压得极低,“一是血祭开门,皇后所用便是此法;二是玉儡夺舍,以玉控人,形同傀儡;三便是招魂引。”

他展开竹简,指向一行几乎磨灭的字迹。

“以宿主心血,融母玉之灵,加以昆仑泉,还魂枝,可引残魂归位。若逆天而行,必遭反噬。施术者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被引之魂即便归来,亦可能记忆残缺,甚至沦为非人。”

非人。

棠宁想起朱净最后那半身煞气的模样。

“可否还会生出别的异变?”她问。

“不详。”莫问摇头,“记载此术的司灵监术士,在完成记录后便自焚而亡。后世推测,反噬可能涉及天道惩罚,引来的并非原魂。”

不是原魂,那会是什么?

镜中邪物?门后的东西?

棠宁后背泛起寒意。

“竹简我需带走。”她卷起黑绸,“此事,除你我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属下明白。”

离开秘库时,已是午后。

棠宁回到正堂,开始翻阅那些明面上的卷宗。既然要坐稳监正之位,表面功夫也得做足。

刚看了两册,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缉查使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监正,西厂冯公公求见。”

冯安?

棠宁指节一顿,眼底泛起惊色,心里满是惊疑。

他被皇后炼作傀儡,葬龙阵启动,皇陵崩塌的时候,早已被永埋地底,绝无逃出之理。

如今竟还能找上门来。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进。”

冯安缓步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新的蟒袍,脸上挂着惯常的假笑。脖颈处,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棠宁在案下的手攥紧,面上不动声色,眸底寒芒一闪。

“老奴参见王妃娘娘。”冯安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嘶哑,“听闻娘娘接掌司镜监,特来道贺。”

棠宁端坐案后,纹丝未动,视线落在他颈间那道疤上:“冯公公客气。”

稍顿,她又说道:“公公伤势,可好些了?”

“托娘娘的福,捡回一条贱命。”冯安直起身,“司镜监清苦,娘娘初来,若有需要之处,西厂愿效犬马之劳。”

示好?还是试探?

“司镜监与西厂各司其职,不敢劳烦。”棠宁唇角微勾,“公公今日前来,不止是为了道贺吧?”

冯安笑意一收,神情变得肃然,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抄本:“娘娘快人快语,老奴便直说了。今日早朝,吴王上奏,北疆新军初立,军心不稳,提议由兵部选派老将赴北疆,协理军务。陛下已准。”

棠宁心头一沉。

协理军务?分明是夺权。

“兵部选派何人?”

“镇远将军,郑罡。”冯安缓缓道,“郑将军是吴王妃堂兄,曾任南疆总兵,三月前方才调回兵部。”

吴王这是要南北夹击,架空兄长棠煜。

“公公将此消息告知本官,意欲何为?”棠宁抬眸看向他。

“老奴只是认为,郑将军久镇南疆,于北地军务生疏,恐难服众。”冯安语气微沉,意有所指,“何况北疆军中,多是北平王与谢侯旧部,稍有不慎,便生变数。娘娘既掌司镜监,不妨早作防备。”

他在提醒她,北疆可能要出事。

或者说,他在怂恿她插手军务。

“西厂耳目灵通,本官领教。”棠宁不动声色,“此事本官记下了。若无他事,公公请回吧。”

冯安不再多言,躬身一礼,从容退去。

行至门口,他忽然驻足回身:“王妃娘娘,镜中之物,最喜人心执念。执念愈深,它便愈强。还望娘娘,多加小心。”

说罢,转身离去。

棠宁坐在案后,指节微收,眸色一沉。

冯安知道镜片的事。

这个老阉人,皇后倒台后非但未受牵连,反倒越来越如鱼得水。他身后,究竟藏着什么势力?

“莫主事。”她沉声唤道。

莫问从暗处现身:“监正。”

“彻查冯安。”棠宁语气冷定,“我要他全部底细,皇后崩逝之后,他与朝中何人往来,去过何处,见过谁,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是。”

棠宁抬眼,望向窗外的阴云,气氛越显得凝重。

“还有。”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深虑,“三日后我要前往钦天监,届时备车等候。”

玄尘子。那位昏迷的监正,或许知道一些连司镜监卷宗都未记载的秘密。

莫问领命退下。

棠宁坐在空旷的正堂,看向那幅《周天星宿图》。

星图浩瀚,人如微尘。

她如今,要在这浩瀚棋局中,走出一条生路,开辟出一条归途。

腕上的玉镯微微发热,在回应她的决心。

而妆匣底层,那枚被符纸包裹的镜子碎片,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渗出一缕光。

镜面深处,那双眼睛再次睁开。

这一次,它没有写字。

只是静静地,望着棠宁的背影。

它在等待。

等待她踏入昆仑的冰雪,踏入它精心编织的网。

等待那颗充满执念与爱憎的心,成为它们降临此世……

最完美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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