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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娘娘何时启程

司镜监

秘库深处,第九重铁柜,镇邪钉崩裂,声音很轻。

守在库外的缉查使,只感觉后颈一阵刺骨凉意,下意识回头,铜门紧闭,什么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连日熬夜的错觉。

铁柜之内。

镜片裂隙渗出的黑液珠,已爬过整面柜壁。凝成一行文字:

「影月将至」

文字只存在三息。

三息后,锈迹消失。

镜片中央的裂隙,又深了一寸。

棠宁是被腕间玉镯的震颤惊醒的,她从榻上坐起,玉镯烫得灼人。镯身内侧的符文,逐一亮起。

【危】

这是玉镯在示警。

棠宁披起一件衣袍,便推开房门。

廊下值夜的春桃,靠着廊柱睡得沉沉的,怀里还抱着她绣了一半的抹额。

棠宁没有惊动她。

她提着一盏孤灯,穿过司镜监的回廊。

秘库铜门在眼前滑开,棠宁一步步踏下石阶。

第九重铁柜的门,半敞着。

七枚镇邪钉,碎了三枚。

余下四枚钉身布满裂纹,岌岌可危。

棠宁没有立刻去查看镜片,她抬手,将玉镯内侧正在急速闪烁的符文,按在自己眉心。

祖母在《灵犀秘录》中记载的守玉族古法。以玉为眼,窥见不可见之物。

眉间一阵刺骨的凉意。

下一瞬,她看见了。

铁柜之内,镜片在缓缓吐息。

每一次呼吸,便有黑细丝从裂隙中探出。

细丝所及之处,铁柜内壁的镇邪符文就黯淡一分。

柜底,已积了薄薄一层黑色粉末。

这是历代监正加持的封印之力,竟被镜中邪物蚕食殆尽。

棠宁的呼吸很轻,心跳加速。她执念愈深,它便愈强。

“监正。”身后传来莫问的声音。

他从暗影中走出,与她一同望向柜门。

“镜中邪祟,可曾对监正许过什么诺言?”

“它说,朱净的魂魄,握在它尊上手中。”棠宁低沉道。

莫问凝声问:“它……所言是虚,还是实?”

“不曾说谎。”棠宁摇了摇头。

她曾在镜中,亲眼见过雪原中的白影。

那不是幻象。

那是它从门缝里窃取的,属于朱净的一缕魂光。

以此为饵,引她入局。

而她,明知是饵,亦甘愿咬钩。

莫问不再多言。

他活了一甲子,见惯世间执念。有人执于权,有人执于财,有人执于复仇,有人执于长生。

那些执念,最后都化作了镜中之物的食粮。

唯独眼前这个女子,她的执念,比他所见任何一人都要炽烈深沉,都要……干净。

这不是贪欲,痴妄。

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是愿以己身为薪,为他燃尽最后一缕残魂的孤勇。

“监正,”莫问肃声问,“您可知,老夫为何在这司镜监,一待便是四十二载?”

棠宁侧首看他。

莫问没有等她回答:“因为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老夫说过同样的话。”

他沉浸在某片早已尘封的记忆里。

“她说,我要去寻他。纵是刀山火海,碧落黄泉,也要寻他回来。””

棠宁心头一震。

“她。”

“她是守玉族圣女。”莫问的声音很轻,“也是老夫这一生,唯一想娶之人。”

他没有说结局。

棠宁也不需要问了。

那枚至今仍供奉在司镜监正堂香案上的玉牌,她见过。

【故圣女容氏讳昭华之位】

容昭华。

她的祖母。

莫问转过身,苍老的背影在幽暗的秘库中,沉寂又厚重,历尽岁月沧桑。

“监正。”他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沉稳,“老夫等了多年,等来您,您与她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您比她幸运。”他顿了顿。

“北平王的魂魄,不曾散入轮回,他在这世间,还有一缕执念。”莫问抬手,指向棠宁心口的位置。

———

同日,卯时。

追查冯安的密报,比棠宁预料中来得更快。

风随将一份素绢双手呈上。

“监正,西厂暗线传讯。冯安昨夜亥时,密会吴王府长史。”

棠宁接过素绢,目光落在“逼反”两字,指尖收紧。

“郑罡刚到北疆,就动手清撤谢侯旧部。”

“吴王这是想借机逼北疆动乱。”风随面色凝重,“北疆一旦生乱,棠将军必以治军不力论罪,届时无人能阻吴王世子承袭北平王爵。”

棠宁眼帘微垂,脸色泛着冷意,想起兄长送来的书信,只字未提求助。

他是兄长。他要护着她,一如儿时她学琴磨破指尖,他偷偷往她荷包里塞糖。他宁愿独自扛下整个北疆的危局,也不愿让她分心分毫。

可他忘了。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妹妹。她是司镜监监正,是守玉族传人,是北平王府未亡人。

也是这世间,唯一能与他并肩扛起山河的人。

棠宁提笔,蘸墨,落纸。

【兄长敬启:

郑罡可杀,不可纵。吴王所求,乃北疆之权。

附密函一道,内有司镜监所藏郑罡南疆旧案三桩。此人贪墨军饷,私贩盐铁,罪证确凿。以此为刃,可逼其自退,亦可使其背后之人不敢轻动。

另,宁儿有一言,请兄长垂听。

山河万里,非一人可守。

兄若力竭,妹当为兄之臂。

兄若陷阵,妹当为兄之盾。

切莫独扛。切莫相瞒。

妹棠宁顿首】

墨迹还未干,她便封入细竹筒,交予风随。“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是!”

风随的身影没入廊外晨雾,转瞬不见。

———

大长公主府

书房里点着檀香,香气扑鼻。

棠宁立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幅古旧地形图。

地形图边缘,被标注为“虚无海”的区域,在烛火下泛着光泽。

“母玉孤岛,”大长公主的声音十分苍老,“你祖母当年,曾按着这残卷,再造过一艘海船。”

棠宁抬眸。“船在何处?”

“沉了。”大长公主轻轻摇头,“永安十四年,她率船队亲赴虚无海,行至半途,遇百年难遇的风暴。船毁人还,她自海中捞回三页浸透海水的航海残卷,和一缕,自那以后再未熄灭过的咳疾。”

祖母临终前那半年,几乎夜夜咳嗽,整座棠国府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棠宁一直以为那是旧年操劳落下的病根。

原来那根刺,在虚无海。那场风暴,埋葬了她这一生,唯一想要再见的人。

“祖母要寻的人是谁?”

“前朝司灵监重瞳匠师。”她的声音很轻,“魔族镇使“荒邪”入侵人间,他以身为锁,将自己与荒邪一同封入昆仑祭坛地底。”

“你祖母寻了他一生。有一日,她造了船,瞒着你祖父偷偷入了海,她以为他困在虚无海中的孤岛,她错了。”大长公主闭上眼。

“她直到临终前才知道,他被封在昆仑之巅,守玉族圣地的祭坛之下,被他亲手刻下的镇魔符,锁了三百年。”

棠宁的呼吸凝住了。

“姑祖母。”棠宁声音微哑,“您为何现在才将这些告于我?”

大长公主睁开眼,那双曾经能勘破因果的淡金瞳孔,此刻已彻底褪成苍老的灰褐色。

“你要去昆仑了。”她看着棠宁,“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与她一样,都是守玉族历劫而不灭的执念之女。”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截寸长的细枝,表皮泛着玉光。

细枝中央,封着一滴血。

三百年,不枯不朽。

“这是你祖母临终前交于我的。”大长公主将还魂枝放入棠宁掌心,“她的血脉后人要入昆仑圣地,便将此枝,带回祭坛,还给他。”

棠宁低下头。细枝温温发烫,芯中那滴血在跳动。

她明白了。

祖母当年逃出昆仑,隐姓埋名被世家收养,嫁入国公府,生下父亲。

就是为了能寻到他,可惜她没能寻到。

棠宁将还魂枝与灵犀残玉,洗髓泉一同放在心口。

招魂引的三把匙钥,她已集齐两样。还差最后一物。

“母玉。”棠宁抬眸,“它究竟在何处?”

大长公主起身,走到墙边,抬手摘下《昆仑雪霁图》。

图后,是一堵砖墙。

若细看,可见砖缝之间,嵌着一块与周遭颜色截然不同的青砖。

大长公主轻叩击。

青砖滑开,露出一道暗格。

暗格中,躺着一卷泛黄的皮卷。

“这是你祖母临终前一夜,亲手摹绘的。”大长公主沉道,“这幅海图,比她的命还重。”

棠宁双手接过皮卷。

图中航线曲折。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每一座无名小岛,都有详细标注。

海图中央,被红圈反复描摹。

标注着四字:

【母玉在此】

棠宁指尖一颤。她认得那笔迹。

那是祖母教她描红时,一遍遍写在宣纸上的小楷。

宁儿,写字如做人!

横要平,竖要直,心有沟壑,落笔方有锋芒。

祖母。您走错了方向,寻了一生,您没来得及去昆仑,可您为我,铺好了去虚无海的路。

棠宁将海图贴在心口。三样灵物隔着她的衣襟,同时脉动。

残玉,洗髓泉,还魂枝。

都在回应她此刻翻涌的心潮。都在催促她,前路已明。她该启程了。

———

棠国府·漪澜院

是夜,子时。

棠宁独坐漪澜院窗前。

案上放着祖母手摹的航海图。

她提笔,在皮卷边缘的空白处,添上两行小字:

【永安二十六年,孙女棠宁将入虚无海,寻母玉。

若归,当携还魂枝,同赴昆仑。

若未归……】

笔尖顿住。良久,她划去那三字,重新落笔:

【必归。】

窗外起了风。檐角铜铃急响,一声叠一声。

棠宁抬眸。铜铃声里,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淡。

是他在唤她。

棠宁闭上眼。心口残玉滚烫。

她把航海图卷起,贴身收入怀中。她走向那扇通往廊下的门。

春桃已在外候了许久,手里捧着一件连夜赶制的银狐披风。

“娘娘。”她低着眼,声音有些发紧,“听说虚无海那边阴冷,海上风浪最烈。”

棠宁没有应声。

春桃咬了咬唇,又追了一步,声音已带了鼻音:“娘娘何时启程?”

棠宁驻足。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欲灭。

风声裹着她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

“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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