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外三里,一座破庙。
庙不大,不知供的是哪路神仙。屋顶塌了半边,积雪从破洞里漏进来,在神像肩头堆了厚厚一层。神像面目模糊,泥胎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秸。香案翻倒在地,香炉滚在角落,积满了灰。
日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
棠宁立在神像后面,透过坍塌的半堵墙,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郑罡的大营。白日里看得更清楚,营帐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巡哨往来不绝。中军大帐处旗帜最高,隐约可见有人影进进出出。
“五万兵马。”归的声音,透过母玉响起,“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只等你兄长粮尽自毙。
棠宁没有应声,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
粗布短褐打着补丁,边角磨得发白,是寻常农家女子的衣裳。容铮从包袱里掏出一块脏污的帕子递过来,她把头发打散,胡乱挽了个髻,用帕子包住。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泥,往脸上和手上抹了几道,肤色顿时暗沉了几分,活脱脱一个逃难的人。
容铮也换了衣裳,与她差不多,她又用破布将刀裹了,塞进背上的柴捆里,看起来就是个进山砍柴的村妇。
戚青萝脸上那道疤太显眼。她从包袱里翻出一顶破毡帽,压得低低的,把大半张脸遮住。又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往露出来的半边脸抹了抹。那柄短刀没处藏,她想了想,解开衣襟,贴着腰侧别进去,再把衣裳拢好,外面看不出什么。
归在母玉中歪着头打量三人。
“像三个逃荒的妇人。”
棠宁没理他。她把那枚刻着“煜”字的木牌从怀里摸出来,贴在掌心握了握,又收回去。
“走。”
三道身影从破庙里摸出去,顺着官道往云中城方向走。
三里地,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上渐渐有了人。三三两两的百姓,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脚步匆匆。没有人抬头张望,只是闷着头赶路。棠宁三人混在他们中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越往前走,人越多。
到了外城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要进城的人。
城门洞开,十几个兵卒守在门口,挨个盘查。那些兵卒穿着南疆甲胄,说着棠宁听不太懂的官话,粗声粗气地吆喝着,推搡着排队的人。
棠宁低着头,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
容铮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离那捆柴很近。戚青萝在最后,毡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巴。
归慢悠悠的说:“左边第三个,盯着你呢。”
棠宁余光扫过去。一个兵卒正盯着她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又落到她身上打着补丁的短褐上。
棠宁缩了缩肩膀,把身子蜷得更低了些。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她了。
那个盯着她看的兵卒上前一步,拦住去路,粗声问:“哪来的?”
棠宁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惶恐:“北边,北边逃过来的。”
“北边哪?”
“野牛沟。”棠宁说,“村子让烧了,没处去,进城投亲。”
那兵卒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棠宁没有挣扎,只是眼神瑟缩着,似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兵卒看了她几眼,松开手,往旁边啐了一口:“晦气,模样倒还周正,可惜只是个逃难的贱民。”
另一个兵卒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棠宁没听懂,只听见两人一起笑起来。
“进去吧。”那兵卒往旁边一摆手。
棠宁快步走进城门。
容铮和戚青萝也跟了上来。
三人穿过城门洞,进了外城。
外城已是一片废墟。
街道两旁全是烧毁的房屋,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雪里。没有人清理,偶尔有几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面挤着没来得及逃进内城的百姓。他们不敢点灯出声,蜷缩在黑暗里。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街角转过来。棠宁三人立刻低下头,贴着墙根站住,让那队人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戚青萝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郑罡的人,南疆来的。”
棠宁继续往前走。
穿过三条街,又躲过两拨巡逻。她在一处坍塌的墙角下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前方。
内城的城墙就在百步之外。
城墙上棠煜的人,穿着明军的甲胄,持着明军的旗帜。
“我们该如何过去?”容铮压低声音。
棠宁从怀中取出母玉,指尖轻抵玉面。
“归。”
一声轻唤落下,归的声音从玉间淡淡传出:“何事?”
“你去一趟。”棠宁抬眼望向城墙,语气轻稳,“告知他们,我在此处。”
归轻应一声,语调带着几分利落:“好,交给我。”
一道白光从玉中疾冲而出,瞬息便落在城墙之上。
棠宁一瞬不瞬望着那道城墙。
容铮的手按在柴捆上,隔着那层破布,握紧了刀柄。
归已悄无声息的站在一名守卒身后。
那守卒正在往远处张望,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归伸出手,在守卒肩上拍了一下。
守卒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揉了揉眼睛,又转过头去。
归又拍了一下。
守卒再次回头,脸色已经变了。他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问:“谁?”
归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别出声,看前方。”
守卒顺着归说的方向望去。百步之外,一处坍塌的墙角下,立着三个灰扑扑的人影。其中一个人,正抬头望着这边,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日光下,那木牌上的字隐约可见。
守卒眯起眼,看了片刻,浑身一颤。
“那,那是王妃?!”
“去告诉你们将军。”归唇角一挑,“北平王妃来了。”
守卒吓得踉跄后退,转身便仓皇奔去。
归身影一淡,下一刻便回到棠宁身侧:“等着吧”。
过了片刻,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许多人涌到垛口边,往下张望。为首的那个人,身形瘦削,甲胄残破,扶着垛口的手在微微发抖。
棠宁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从墙角下走出来,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她抬起头,望向城墙上的人。
城墙上,那个人探出半边身子。
“放绳子!”他的声音沙哑,“快放绳子!”
一根绳子从城墙上垂下来。棠宁快步走过去,抓住绳子,绳子往上拽,把她拉离了地面。
身后,外城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巡逻队听见动静,正往这边赶。
但已经来不及了。
棠宁被拉上城墙的那一刻,她往下看了一眼。
容铮和戚青萝正抓着另一根绳子,被往上拽。
那队巡逻的人冲到墙角下,望着那三道越升越高的影子,怒气冲天。
城墙上,棠宁落地。
她还没站稳,就被一个人紧紧抱住。
那人身体在发抖,甲胄硌得她生疼,战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血腥气和汗味混在一起,刺得她鼻子发酸。
“宁儿。”他只会喊这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
棠宁抬起手,扣住他单薄的后背,那背瘦得只剩骨头。
“兄长。”她开口,眼底泛红。
棠煜松开手,盯着她的脸。
“你是如何进来的?外城全是郑罡的人。”
棠宁眼眶通红,鼻尖发酸:“乔装成难民,混进来的。”
棠煜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宁儿瘦了。”
棠宁摇摇头,抬手拂去了他肩头灰尘。
容铮和戚青萝也被拉了上来。戚青萝一把扯下头上的破毡帽,单膝跪地:“将军!”
棠煜伸手把她扶起来。
“能活着回来便好。”
戚青萝低着头,没有说话。
棠煜转身看向棠宁:“走,回府衙。这里并非说话之地。”
棠宁颔首,迈步在前,棠煜紧随在侧护持,一行人往府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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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城·府衙
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上坐着几个包扎伤口的兵卒,见了棠煜,都要站起来行礼。棠煜摆了摆手,他们便又坐回去,目光齐齐落在棠宁身上。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敬畏,还有一丝期盼。
正堂的门虚掩着。棠煜推开门,侧身让棠宁先进。
堂内很暗,窗户都用黑布蒙着。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
棠煜走到案前,从一堆文书中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棠宁。
“昨日从城外射进来的。”
棠宁接过,低头看去。
【郑营东侧粮草三日一运,夜半换防时有半刻空隙】
字的右下角,是北平王府暗影卫独有的暗记。
棠宁指尖一顿。
风随。
他一直守在城外。
归慵懒的声音从母玉中漫出:“你那个闷葫芦护卫,倒是挺沉得住气。进城之前先把底细摸清楚了。”
棠宁抬手引燃信纸。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郑罡的大营里,传来呜咽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