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复州城头的血迹尚未干涸,城内府库与粮仓已被搬运一空。
卫署正堂内,杨珅和衣而眠。
吴三桂派来的中军骑使疾驰而至,递上蓟国公的亲笔令旗。
“国公爷军令,复州只留五百老弱看守退路,其余主力尽数东出,扑向金州外围!”
杨珅起身接令问道:“金州城内可有异动?”
骑使回答:“右翼围困金州,四面鸣炮纵火。
城里的八旗守将死锁城门,连斥候都不敢往外放半步。
国公爷有令,金州城墙坚固,建虏死守,若顿兵城下强攻,徒耗时日与将士性命。
此役不为夺城,只为夺马、绝粮、毁其根本!”
杨珅点点头,金州若是城防空虚,能轻松拿下自然最好,既然建虏严防死守,倒是也不影响强渡辽东的既定方略。
金州卫,大明立国之初便是辽东防务的关键。
嘉靖二十七年,辽东苑马寺逐步移治于金州,这里成了整个辽南最大的马政中枢。
满清占了辽东后,顺理成章接管了这片水草丰茂的沃土。
建虏在中原征战所用的战马、挽马,近两成出自辽南各监牧场。
上午巳时,吴三桂亲率关宁铁骑主力自旅顺北上,与杨珅部在金州城南十里处汇合。
旷野之上,秋风瑟瑟。
两万步骑刀枪如林。
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吴三桂身披猩红披风。
他看着台下列队的诸营将领,手中马鞭虚空一甩。
“各营将官听真!”
“此役军令,本公只说一次,违令者斩!”
台下诸将肃立无声,战马屏息不嘶。
“第一,入各屯庄、旗地,凡年龄在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旗人丁壮。
无论是否持械,无论跪降与否,一律斩杀!”
吴三桂攥紧马鞭。
“这帮旗丁,在中原杀我汉人子弟,留在辽东便是祸根。
老弱妇孺可驱入山林,男丁一个不留!”
“第二,辽东百姓多是我大明昔年被掳掠的军户、流民后代,或是走投无路剃发降虏的屯民。
本公有言在先,不主动屠戮平民。只要不持兵刃抵抗,一律不杀!”
说到此处,吴三桂加重语气。
“但不杀人,不等于留粮!”
“彻底摧毁其生产资料!凡遇屯庄,烧毁其房屋、粮仓,砸碎其犁铧农具!
抢光其粮食、耕牛、骡马!掘毁水渠,绝其生计!
本公要让满清在这辽南大地上,两年之内收不上来一粒秋粮,养不出一匹挽马!”
真正的绝户之策。
不杀汉民,却拿走所有的口粮与农具。逼得这片土地再无法产粮供养北京的八旗大军。
“第三,传令下去,不管是旗兵还是屯民,凡有组织起来抵抗、暗中袭扰我哨骑、或是敢放火焚烧草场粮秣者。
一律视为敌寇,格杀勿论,绝不留俘!”
诸将齐齐抱拳,甲胄撞击声连成一片。
“末将遵命!”
吴三桂转过头,看向后排的几名工兵千总。
“还有极要紧的一条。”
“凡在各卫所、堡寨、匠户营中,搜罗铁匠、制鞍匠、弓匠、火药匠、造船匠!
只要是军工匠人,一个不落,全部登记造册,严加看护,押往旅顺口登船运往登莱!”
“杨珅!”
“末将在!”杨珅抱拳踏前一步。
“你领步骑八千,直扑三十里堡牧圈,切断金州往盖州的大道,夺马封路!”
“末将领命!”
“祖宽!”
“末将在!”
“领关宁精骑五千,顺登沙河直插东谷,把建虏的种马场给老子连根拔起!一匹种公马也不准放跑!”
“得令!”
吴三桂抽出身侧宝剑,剑锋直指金州卫城以南。
“本公自率主力,踏平马栏河!”
“开拔!”
号角长鸣,大军分作三路,向金州各处牧场与屯庄扑去。
半个时辰后,马栏河牧场。
秋日的河谷一片金黄,千匹战马散落在河滩上啃食秋草。
上百名牧丁甩着长鞭,吆喝声在河谷间回荡。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一名牧丁擦了擦汗,趴在草地上听了听,脸色煞白。
“大队的马蹄声!”
他跳起来,向南望去。
地平线上,一片黑红色的浪潮涌来,关宁铁骑排成冲锋横队,马刀出鞘。
“是大明的兵!”
“南朝的骑兵杀过来了!”
牧丁们乱作一团,有人翻身上马逃窜,有人奔向营房去取弓箭。
关宁军的速度太快了。
“放箭!”
奔腾的马背上,关宁骑兵张弓搭箭。密集的箭雨呼啸而下,将企图抵抗的十几名旗丁钉死在草地上。
吴三桂一马当先,铁骑即刻冲垮牧场的木栅。
“按军令行事!”军官在马背上高吼,“旗丁男丁,尽数斩绝!”
血光在马栏河畔迸溅。
汉军正黄旗丁壮在关宁铁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刀锋掠过,惨叫连连。
一颗颗拖着金钱鼠尾的人头滚落在河水中,将河面染得殷红。
短短两刻钟,牧场内的两百余名旗人男丁被诛杀殆尽。
战马受惊,四散奔逃。
关宁老兵们吹起呼哨,甩出套马索。
他们本是辽东子弟,对马性极熟,开始将惊散的马群重新聚拢。
一个时辰后,一名参将策马飞奔至吴三桂马前,翻身下拜。
“大帅!清点出来了!战马一千八百匹,挽马八百余匹!幼马六百余匹。”
吴三桂大笑一声,拍了拍马颈。
“好!全部分批赶往旅顺码头,装船运回山东!”
金州城北,三十里堡。
这里屯聚粮草与备用战马。
杨珅率部赶到时,堡内的几十名汉军旗兵正要放火烧毁草料场。
“杀!”
杨珅亲自率精甲步卒撞开堡门。
鸟铳近距离轰击,将纵火的旗兵射杀在草料垛前。
堡内的屯民们跪在泥地里,男人将头埋在双臂间,妇人紧紧抱住孩童。
杨珅按刀走过人群。
“把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旗丁拉出来!”
惨叫与哀求声响起,几十名隐藏在屯民中的旗人丁壮被明军士卒拖出队列。
“军爷饶命!俺们也是汉人啊!是老汗当年把俺们编进旗里的!”
一个中年旗丁拼命磕头。
一名老关宁兵一脚将他踹翻。
“编进旗里二十年,跟着主子进关抢掠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自己是汉人?
老子的同袍死在关内,他们的命谁来饶?”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