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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6)

二处院墙外的巷道里,火把已经燃了大半。油脂滴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滩暗色的污渍。谢无衣坐在一把摆在巷道正中的椅子上,正对着二处紧闭的院门。

他烧了一壶茶,时而喝两口,时而骂两句,就这样一直从午后坐到现在。

两方人员剑拔弩张,但是既然处老没有发话,他们也不能率先动手。

茶碗在他指尖转了一圈,他没有再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残留的茶沫,然后手腕一翻,茶碗摔碎在二处门槛上。

“沈丘山,你还要缩到什么时候?”谢无衣的声音不高,夜里却传得很远。

门内依旧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作响。

叶临川隐在巷道转角处的阴影里,背贴砖墙。昭野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绝霄短刀已不在掌中翻玩,静静地贴着袖管。更远处的几处墙头与屋脊,隐约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二处的门开了,不宽,仅容一人通过而已。身着一身深灰近黑劲装的沈丘山走了出来,他看向门槛的碎瓷,随后看向三步外的谢无衣。

“谢处老,火气挺大。”

“不及你沈处老架子大。”谢无衣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请你喝茶,你不来。我只好自己上门,请你喝风了。”

“茶无好茶,人无好人,自然喝不下。”沈丘山往前踏了一步,正好站在门槛内边缘,“你带着一处精锐堵我的门,是要叙旧,还是想杀人?”

谢无衣笑了,“任青阳死了,死在他自己养的狗手下。判官令出了,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消失。这黄泉里的旧,还叙得起来么?一处不想杀人,只求一柄剑,就是不知道沈处老肯不肯给。”

“剑就在二处。黄泉家主之位自然也应出自二处。”

谢无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

“踏马的,坐了一下午了,腿都坐酸了。”谢无衣骂了一句,“一处管内务,二处管刑罚。论打架,你们二处什么时候赢过?”

沈丘山没理他,转身走回院内。

谢无衣一脚踹翻椅子,从身旁弟子手中接过长刀。

“一处弟子听令。”

身后黑衣刀手同时握紧刀柄。

“破门。”

话音未落,谢无衣已率先掠出。长刀拖在身后,刀尖刮过青石板,带起一溜火星。他踏上门槛的刹那,二处院内忽然爆出密集的机括声,弩箭如雨般从两侧厢房屋顶倾泻而下。

谢无衣长刀上撩,刀风将迎面而来的弩箭震得四散纷飞。身后刀手紧随其后,刀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箭矢叮叮当当被磕飞出去。

沈丘山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谢无衣一路劈开箭雨冲进院中,他抬手一挥。

院中地面忽然震动。

数十条铁索从青石板缝隙中弹射而出,如同活物般缠向谢无衣脚踝。谢无衣纵身跃起,铁索擦着靴底掠过,在空中绞缠成结。他身形下落时,一条包铁棍棒从侧面横扫而来,棍风凌厉,砸向他腰侧。

谢无衣拧身,长刀竖挡。棍棒砸在刀身上,巨响震得耳膜生疼,他借力向后翻出,落在一处刀手身侧。那名刀手正被两根铁索缠住脚踝拖倒,谢无衣一刀斩断铁索,将人拉起。

院中已经乱成一团。一处的刀手与二处的执法弟子缠斗在一起,刀光与铁索交错,不时有人倒下。

赵惊蛰站在正堂侧面的廊柱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抱胸,目光懒散地在院中扫过。偶尔有一处刀手冲到他面前,他便随手一掌拍出,将人震退,并不追击。

一名二处弟子挥动铁鞭抽向谢无衣后颈,鞭梢带着尖啸。谢无衣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削断铁鞭。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步逼近正堂。

又有两名二处弟子持棍扑上,左右夹击。谢无衣不退反进,长刀先左后右,两刀几乎同时劈出。左边那人棍断人飞,右边那人胸前被刀锋划过,衣衫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飞溅。

谢无衣脚步未停,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踏上正堂的石阶。

沈丘山从袖中抽出两截短棍,对接拧紧,合成一根齐眉铁棍。棍身漆黑,两端包铁。他将铁棍在身前一顿,脚下的青石板应声裂开。

“谢无衣,你非要今日分个生死?”

“暗蛟剑在你手里一日,黄泉就乱一日。”谢无衣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与沈丘山相距不过丈许,“你交出来,我退。你不交,我打到你交。”

沈丘山没有再说话。铁棍抬起,棍尖直指谢无衣面门。

谢无衣长刀劈下,刀风凌厉。沈丘山铁棍上挑,棍刀相撞,火星四溅。两人各退半步,随即又扑上。刀来棍往,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周围瓦片簌簌落下。

谢无衣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沈丘山的棍法沉稳,守多攻少,但每一棍反击都势大力沉,震得谢无衣虎口发麻。

缠斗二十余招,谢无衣忽然变招。他不再硬拼,身形忽左忽右,长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连连劈出。沈丘山铁棍横封,却慢了一瞬,刀锋擦过肩头,带起一片衣料和血珠。

谢无衣刀势更疾,长刀翻卷如雪,一刀快过一刀,逼得沈丘山连退三步,沈丘山铁棍横在身前,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

就在两人贴身错步的瞬间,沈丘山左手忽从袖中抖出一蓬灰雾。

谢无衣急闭双目,仍迟了一瞬。灰雾入眼如针刺,视线骤糊,他闷哼一声,长刀狂舞护住周身,脚下却已乱了方寸。沈丘山铁棍趁虚而入,一棍扫在谢无衣膝弯,骨裂声脆响,谢无衣单膝跪地。第二棍紧随而至,砸在肩头,长刀脱手飞出。

沈丘山踏住谢无衣胸口,居高临下,铁棍抵住咽喉,“一处管内务,我二处管刑罚。”沈丘山收棍而立,“论打架,二处未必赢。论杀人,二处比不得四处,但是你一处还不够格。”

言罢,铁棍下压,喉骨碎裂声沉闷地响起。谢无衣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就在一处败象已现、即将溃散之际,东侧厢房屋脊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他未发一言,只是抬手间,三支鸣镝带着凄厉尖啸射入院中空地。

箭矢深深扎进青石板,呈三角之势钉在双方之间,尾羽剧颤。混战众人不由得纷纷停手,转头看向此处。

屋脊上的人影点足跃下,落在三支箭矢中心。

飞羽朗声道:“我原为一处之人,后入地阶,排行十二。如今谢无衣已死,自此刻起,我叫燕翎天,一处由我统率,有异议者,出列!”

一名一处彪悍刀手低吼一声“区区地阶十二,也配?”,提刀便欲上前。短匕出鞘声几乎与破风声同时到来,众人只见黑影一闪,那刀手已手捂喉咙,瞪眼向后栽倒。

“还有谁有异议?”燕翎天目光扫过众人。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头。

燕翎天弯腰,从谢无衣渐渐僵硬的尸身上扯下一块代表处老身份的黑色铁牌,握在手中。随后抬头,看向沈丘山,“沈处老,一处技不如人,谢无衣咎由自取。自此之后,家主之争,与一处无关,但一处的人我要带走。”

沈丘山轻轻一抬手:“可以,放他们走。”

一处残部随燕翎天撤出二处院落。刀兵声歇,只余伤者低吟。院中血腥未散,火把噼啪。

“看了这么久的戏,不累吗?”沈丘山突然望向院墙黑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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