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什刹海边的胡同口停下。林国平下了车,苏文跟在他身后。
推开院门,西厢房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刘芳和许婷正坐在里面说着什么,两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桌上摊着一堆红纸,地上还散着几片碎纸屑,像是在剪窗花。林生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水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看到林国平,愣了一下。
“二叔?您怎么回来了?”
林国平还没回答,屋里已经炸开了锅。
刘芳从西厢房探出头来,手里的红纸都没来得及放下,纸角还夹在她指缝间,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国平回来了?”
许婷跟在她后面,也探出头来。林国栋从堂屋里出来,赵晓晓抱着林启文也从西厢房出来。
一家人进了堂屋。林国栋招呼众人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落了座。林生去搬凳子,搬了一把又一把,最后搬到了苏文面前。
“你好,请坐。”
苏文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您坐,我站着就行。”
林生愣了一下,端着凳子的手进退两难。他看了一眼林国平,又看了看苏文,手里那把凳子端在那里,不知该放下还是该搬走。林国平看了一眼苏文,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小苏,坐。到了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苏文这才接过凳子,在门口的位置坐下,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林国平对众人道:“小苏,苏文,我的警卫。”
林国栋看了苏文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愣了一下,随后转向林国平,神色认真起来:“国平,你怎么突然配了个警卫?以前都没有的。”
林国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待遇升了半级,配了个警卫员。”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林国栋和刘芳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刘芳的嘴巴已经张开了,“祖宗有灵”四个字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但是目光扫到门口端坐着的苏文,那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巴半张着,脸涨得通红。
见到老两口这个样子,林生和王秀英低下了头,林生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王秀英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许婷端起茶杯假装喝水,茶杯挡住了大半张脸,但挡不住弯成月牙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赵晓晓抱着林启文,把脸埋在孩子的帽子后面,露出的一只眼睛弯成了缝,肩膀轻轻抖着。
林国平转向许婷,语气认真起来:“政轩婚礼的地方定在京西宾馆。到时候老政委和陈老都要来。还有几位老领导,明天上午我亲自去请,剩下的人你替我跑一趟。名单我回头给你。”
许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办正事的专注。“行。你写好了我明天就去。是都去家里请,还是打电话就行?”
林国平思忖了片刻,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有几位领导,你还是上门请。礼数不到,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会有想法。剩下的可以打电话,到时候我把详细名单给你!”
许婷应了一声。
林国平又道:“政轩如果要请同学和同事……”
他顿了顿,“同事就算了,都是国办的人,不用审核。要是同学的话,你提醒他别忘了提前报备,要审核的。”
许婷又应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下“同学报备”四个字。
刘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政轩那些同学,都是正经人,能有什么问题?”
林国平摇了摇头,道:“嫂子,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是规矩。到了那个地方,什么人都得按规矩来。咱们不能为了省事,把规矩破了。”
刘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林国平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行了,我走了。那边还有个饭局,不在家吃了。”
刘芳连忙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不吃饭了?都做好了,排骨都炖上了,你好歹吃一口再走。”
林国平摆了摆手,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嫂子,不吃了。改天。”
刘芳叹了口气,还想再劝,被林国栋轻轻拉了一下衣袖,止住了。
众人送到门口。林国平走在前面,苏文跟在后面。
到了车边,苏文快走两步,拉开后车门,一手护着车门上沿。林国平弯腰坐进去,苏文轻轻关上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启动,驶出胡同。
林国平从车窗往外看,一家人还站在门口。
车子拐过街角,四合院看不见了。林国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等林国平的车子消失在胡同口,刘芳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拉着许婷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又急又冲:“我的老天爷啊,国平竟然……竟然……”
林国栋走过来,拉了拉刘芳的袖子:“走走走,回家说,回家说。”
刘芳连忙点头,转身往院里走,嘴里念叨着“对对对,回家说,回家说”。
一家人鱼贯而入。
刘芳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得像点了一盏灯:“婷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许婷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过年的时候国平跟我说的。所以才把政轩的婚期放到五月份。”
她顿了一下,“国平不是那种张扬的人,事没定下来之前,不会往外说。我也是因为要给政轩定日子才知道的。”
林国栋坐在藤椅上,忽然开口:“老林家,多少代了,面朝黄土背朝天。谁能想到,国平能走到这一步。”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那盒还没拆封的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
王秀英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心里翻江倒海,妈耶,林国平又升了。
她当初嫁到林家,当初只觉得林国栋跟父亲王建国是老朋友,林生人好、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不差。没想到这几年,林家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许婷坐在刘芳旁边,语气不急不慢:“只是个待遇,转正还得个几年。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路还长着呢。”
刘芳摆了摆手,声音又亮了几分:“待遇怎么了?那也是别人一辈子够不着的东西!搁以前,怎么着也得是个元帅大将的待遇!”
林国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脸上笑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纹路:“不管怎么说,国平给咱们老林家长脸了。小生,今晚咱爷俩喝两盅,庆祝庆祝。”
林生笑着应了,去厨房端了两个凉菜出来,又把林国平上次带回来的那瓶好酒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