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张着，陈海也放下了筷子，看着林启平，没有说话，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全新的、重新打量一个人时才有的审视。祁同伟也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侯亮平放下筷子：“强上那么一点点？小艾的爷爷是元勋，是中顾委的人，她爸现在是副部级领导，他们家在京城那是数得上号的。你叔家比他们家还强一点点，那你叔……”
林启平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饮料喝了一口：“行了，别问了。再问我只能说不知道了。我就是个学生，家里的事我不清楚。”
几个人没有再追问。桌上安静了片刻，碗筷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吃完饭，四个人在饭馆门口道别。
“那我就先回医院了。等伤好了，我去市政府报到。”
林启平点了点头，说：“祁师兄，保重。”
祁同伟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医院。
陈海发动了车子。侯亮平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岩台市，上了高速。
转眼之间，又是五天的时间过去了。
梁群峰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半，目光停在那页纸的某个段落上，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移动了。
门被敲响了。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低了些。
“梁书记，您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梁群峰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说。”
秘书翻开文件夹汇报说：“三天前，岩台市政府那边有人看到祁同伟和三个人一起进了岩台市市长林政轩的办公室。公安厅那边帮着查了一下，那三个人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在校生，一个叫陈海，一个叫侯亮平，一个叫林启平。三个人目前都在省检察院实习。”
秘书合上文件夹，看了梁群峰一眼，说：“省检察院那边有同志说，林启平去检察院实习，就是林政轩市长打的招呼。所以林启平应该跟林政轩有关系。”
梁群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理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先出去。”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梁群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林政轩，三十四岁，正厅级，从京城外放下来的，年纪轻轻就到了这个位置。省委书记黎政对他很看重，几次在会上公开表扬过他。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插手一个缉毒警的调动。他肯定知道梁璐的事，知道梁璐背后站着谁。知道还这样做，那就是有恃无恐。
梁群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
“喂？哪位？”
“老领导，是我，群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群峰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那边工作忙，没事不会找我。”
梁群峰也笑了笑：“老领导说笑了。我就是想问问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年纪大了，这不是马上要退了嘛。以后就在家带带重孙子了，不操心那些事了。”
梁群峰又客套了几句，然后把话题转了：“老领导，有个人想跟您打听一下。”
那边“嗯”了一声。
“我们省岩台市的市长，林政轩。您知道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
“你打听他干什么？你们起冲突了？”
梁群峰连忙说：“没有没有。就是前几个月他升了正厅，才三十四岁，还有上上个月岩台那边出了孤鹰岭扫毒大案，跟他接触过两回，感觉这个人能力不一般，所以比较好奇，想问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说：“林政轩的父亲是林国平。”
梁群峰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有些震惊的说：“林国平？就是纪委的林国平？”
那边说：“对。就是林国平。”
梁群峰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群峰，我今年就要退了。你能不能从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再走一步，就看你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林国平还要再干一届，你最好不要跟林家起冲突。”
梁群峰连忙说：“当然，您老放心。”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梁群峰放下听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梁璐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梁璐的声音。
“爸？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梁群峰没有绕弯子。
“祁同伟那边，到此为止了。你再找一个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梁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爸，您说什么呢？我这马上就要拿下他了！一个缉毒警，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您再压一压，他不就乖乖听话了？”
梁群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已经被调到岩台市政府了。岩台市长林政轩调的。”
梁璐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一个小市长而已，还敢跟您作对？您把这个市长调走，再给祁同伟发配回去，不就行了？”
梁群峰的声音沉下去，说：“胡闹。那是市长，正厅级干部，是你想调走就调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梁璐的声音终于带了点不确定。
“爸，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市长而已，您还怕他？”
梁群峰叹了口气：“林政轩的父亲是纪委书记林国平。”
梁璐愣了一下。
“林国平？纪委书记不叫林国平啊，省纪委书记不是刘衡吗？”
梁群峰打断了她，声音干脆利落。
“不是省纪委的。是上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梁璐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很多：“上面上面的？您是说……”
“林政轩为什么会帮祁同伟？”
梁群峰说：“你们学校有个叫林启平的学生，估计也是林家的人，应该是他请林政轩帮的忙。”
梁璐追问了一句：“那祁同伟跟林启平什么关系？”
梁群峰说：“根据公安厅查到的消息，他们是同一个系的，平时关系不错。”
“那我怎么办？祁同伟的事我都做了这么多了，全院都知道我在追他。您现在让我放手，我以后在学校里怎么做人？”
梁群峰的声音冷了下来。“行了，你追他的事，学校里知道的也就那几个人，谁还敢往外传？你听我一句，别在这件事上再纠缠了。”
“可是爸，我……”
梁群峰打断了她：“行了，我还有工作。你不要再打祁同伟的主意了，换个人吧。”
梁璐没有说话。梁群峰等了几秒，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