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赫米特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尖锐的刺痛。
从背后某个固定的位置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往外拔。
他试图移动,发现自己的手脚被固定住了,有人压着他的肩膀,金属器械的凉意贴在他的皮肤上。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动,我马上就帮你把它取出来。”
赫米特的脑子花了片刻才把这句话和当下的处境联系起来。有人正在切开他的后背,试图把那根从背后长出来的树枝取出来。
他猛地挣扎起来,同时急切的大喊道:“等等!不要………”
赫米特的话还没说完,后背那根扎入血肉的树枝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医生动作利落,钳子夹着那根干枯的木质断口,从伤口中拔了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
赫米特的身体猛地僵住,那种一直压在他胸口和后背的沉重感消失了。
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像是什么原本被系住的绳索被剪断了。
他翻身下床,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伸手,抓住了最近一个人的领子,声音沙哑的怒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干了什么?那是我赎罪的希望……你不能拿走它……你不能擅自替我决定它该不该消失……”
被扯着领子的斯托里有些尴尬的偏了一下头:“可给你做手术的并不是我。”
赫米特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之前那个在摊前问他斗篷卖不卖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后背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道被切开的伤口里往外生长。
医生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你的伤口还没缝合,先躺下吧。”
赫米特没有听,他松开斯托里的领子,转身朝医生声音的方向走去,刚走没几步,便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后背的伤口在发烫,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膨胀,撑开他的血肉,往外面伸展。
他的眼眶里也传来一股胀痛,和后背的灼热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呼应。
那个早已失明只剩下空洞的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长出来,试图填补那些空白。
比疼痛更强烈的是心中涌起的不祥预感,像是潮水一样漫过四肢,把他整个人浸透。
“别过来!离我远点!”
医生和瑞迪同时停下脚步,他们对视一眼,没有往前。
话音刚落,他背后的伤口处猛地炸开——漆黑的、带着光泽的枝条从断裂处暴射而出,向两侧延展、分叉、弯曲,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两对巨大的骨架结构。
像尚未覆上羽毛的翅膀,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
他的双手也抬起来,像是要捂住脸,又像是要将眼珠子抠下来,但眼眶里长出的树枝先一步贯穿了他的手掌,把他的双手钉死脸上。
他整个人从地面上腾空而起,悬浮在房间半空。那双由黑色枝条构成的翅膀在他身后缓缓张开,遮住了大部分天花板漏下的光。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一道细长的、扭曲的剪影,像一个正在掩面哭泣的天使。
但那贯穿手掌,宛如犄角般从眼睛部位长出的树枝,又让其更接近某种扭曲的恶魔。
面对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其他三人不敢轻举妄动,斯托里盯着赫米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就变成了原罪怪物?
难道说那根树枝是天使给予的封印?在吸收他的生命力的同时也在压制那份原罪?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和奥德森刚才做的事情等于把一座关着猛兽的笼子门给打开了啊……
思考分析的同时,斯托里通过契约通道向小红帽传递准备迎敌的信息,手也不动声色的摸到了打火匣上面。
赫米特悬浮在半空中,那双被枝条覆盖的“眼睛”位置朝向下方,像是正在看着什么。
他陷入了短暂的静止状态,一种怀疑人生的绝望感正从他胸腔里翻涌上来——他好不容易拥有了一次赎罪的机会,却因为一场自以为善意的手术被彻底搅黄。
他现在变成了和他岳父一样堕落的存在,这或许就是他的报应吧?他就不配得到救赎。
但体内的原罪很快就逆转了这个念头,那个存在已经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了,是这几个人破坏了他的赎罪,掐灭了他最后的希望!
是他们的错!都是这些下贱蝼蚁的错!如果他们没有多管闲事,如果那个家伙没有把他扛到这里来,如果那个医生没有自负到以为自己能解决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那些从眼眶里长出的树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都去死吧。”
而小红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的侧上方,大剑举过头顶,朝他的脑袋狠狠的劈下!
但在剑刃即将触及赫米特脖颈的前一瞬,几根漆黑的树枝从她自己的体内猛地钻出!
它们刺穿她的肩膀、腰侧、大腿,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
“噗——”小红帽吐出一大口血,暗红色的液体在空中散开,却像被一面无形的墙壁挡住一样,停在离赫米特半步远的地方,然后沿着那道看不见的弧面缓缓滑落。
赫米特偏过头,像是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袭击者,“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算了,多死一个也无所谓。”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朝医生和瑞迪的方向飘去。
医生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钳子还保持着刚才放下的姿势,明显还没从这段连续发生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直到瑞迪的喊声从旁边炸开:“快跑——!”
他才被那声音拽回现实,但他刚迈出一步,漆黑的树枝便从他体内刺穿而出,和刚才束缚小红帽的那一幕如出一辙。
他的肩膀、胸口、腰腹被洞穿,整个人被带离地面,悬在半空中,鲜血染红了全身,眼镜歪斜地挂在耳边。
瑞迪也没能幸免。
刚喊完那声快跑,她的身体也被树枝贯穿,双臂被拉开固定在两侧,像一幅被钉在展板上的标本。
赫米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发现房间里少了一个人。
“……跑了一个吗?”
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没有愤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身体缓缓升高,撞碎诊所的屋顶,悬浮在小镇上方,那对尚未覆盖羽毛的漆黑翅膀骨架在月光下张开,像一尊被钉在十字架上太久、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雕像。
他俯瞰着下方小镇零星的灯火,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你逃不掉,所有人都逃不掉……”
“一起踏上通往天堂的赎罪之路吧!”